初晨的陽光照射在地面上，化了初秋的霜。
米粥的香氣在空氣中飄散，勾得城中的饞蟲不要命地奔襲來。
聞鳶今日穿著粗布衣衫，袖子用襻膊束了起來，在臨時支起來的施粥攤位前幫忙。
這個時候城門還沒開，人還很少，來領粥的多是宿在街道邊的乞丐流浪漢。
「多謝夫人賜粥！」
「去吧，去告訴你的同伴們，將軍府聞夫人在菜市口施粥。」
扶綏還給他塞了個糙米窩窩頭。
「謝謝夫人！謝謝夫人！」
乞丐拿了窩窩頭，忙不迭地去喊同伴。
「將軍府聞夫人在菜市口施粥了！大家快去領啊！」
「將軍夫人在施粥了！」
「聞家夫人在施粥，大家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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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這條消息在大街小巷傳開。
顧九旌在路上就聽到了乞丐們的呼喊，勒馬放緩了行進的速度。
聽到「將軍府」、「聞家」出現在一起的時候，顧九旌的眉頭抬了抬。
菜市口並不大，小小的粥棚前人滿為患，皆是衣衫襤褸之人。
顧九旌下馬，大步朝粥棚走去。
那些排隊的人瞧見他一身軟甲，便是官兵做派，嚇得下意識後退了一大步。
民畏官，只能說明以前的官員對百姓十分差。
「夫人。」
聞鳶當然看見了他，他那麼大塊頭，還是騎馬過來的，整個街道當屬他最顯眼。
「將軍怎麼來了？」
「過來幫忙。」說著，他解下佩刀遞給隨從，「先給我來一碗，我還沒吃早飯。」
聞鳶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鍾姨娘不給你吃早飯？」
顧九旌冷哼了一聲。
他是想和她一起吃的，結果這沒良心的，一大早就跑了。
聞鳶給他盛了一碗粥，壓著嗓音道：「這可是糙米，喝不習慣也不能吐了。」
顧九旌什麼都能吃得下，行軍打仗，餓了連草根樹皮都能啃，更何況是這種煮熟的食物。
他接過碗，仰頭一口就飲了乾淨。
一旁的扶綏對面前幾個長鬍子老頭道：「看見沒有，我們將軍吃苦耐勞，這糙米粥都能喝得下去！」
顧九旌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過去。
「這幾位都是說書先生，做了好事，我們得宣揚出去啊。」聞鳶沖他一笑。
顧九旌放下碗，覺得這夫人娶的可真值啊。
幾乎什麼事都考慮到了。
溫柔刀又怎麼樣，只要握在他的手裡，就是他的寶刀！
「夫人真是良苦用心啊。」
「比不得將軍，一人要守護整座城。」
扶綏在一旁繼續指導：「聽到了嗎？我們將軍與夫人恩愛非常，如膠似漆！你們說書的時候，一定要把這點誇大了說！」
顧九旌嗤笑一聲，不管扶綏怎麼指導那幾個老頭兒，挽起袖子，幫聞鳶打粥。
他一個八尺大漢，站在矮小的粥棚下，威壓十足。
起初領粥的人都不敢接，直到看到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無數人接了他的粥，都沒有被他打，這些人才放心！
「嗚嗚嗚，將軍和夫人都是好人啊！」
「是啊是啊，我之前在官府門口求一口吃的，打掉了我一顆牙。沒想到將軍看上去可怕，實際上人很好！」
「我剛剛夸將軍威武，他給我撈了鍋底的！」
諸如此類的言論很快在街道上流傳開。
顧九旌看著這些瘦成了皮包骨的人，心中其實很不恥。
有手有腳，為什麼不靠自己本事往上爬。
給他們吃這些東西，都是浪費。
可為了名聲，他忍。
聞鳶借給他擦汗為由，拿帕子擋住了他的表情。
「將軍不耐煩待在這裡，可以先回去。」
「沒有不耐煩，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聞鳶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神躲閃了一下。
「將軍暫且忍耐，晚點兒我再與你細細說。」
聞鳶將帕子收起來，接著布施。
顧九旌看著聞鳶，她還是那麼好看，無論做什麼，都帶著一股柔和的美好。
自己好像，從沒在她的臉上看到過厭煩的表情。
施粥一直持續到中午，結束後，聞鳶疲憊地上了馬車。
顧九旌也坐了進來，他還在想聞鳶要與他說什麼。
「將軍是不是覺得，給他們吃這些糧食，是浪費？」
「難道不是嗎？」
明明都有手有腳，明明可以靠自己活下去。
「若是太平盛世，將軍這樣想無可厚非。可是現在，戰爭隨時都有可能發生，他們中大多數都是流民。
沒有田地，沒有住所，沒有路引，沒有戶籍，哪個鋪子敢用這樣的人。
有的時候，不是他們不想靠自己活下去，而是這個世道沒有給他們活路。」
顧九旌一怔。
「將軍招兵都要有戶籍背景的良民，更別說這些人了。
他們連證明自身都做不到，如何去靠自己的雙手活著。
沒有戶籍的他們，就是遊蕩在這座城裡的幽靈罷了。」
顧九旌握了握手，聞鳶的話說到這裡，他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你是想讓我給他們登記戶籍，納入兗州城中？」
「不好嗎？將軍難道不缺人？」
顧九旌的手在膝蓋上敲了敲，若是聞鳶或是聞家人直接告訴他，讓他將這些流民登記造冊，充作兗州城人口。
他只會覺得聞家人膽大包天，插手事情太多。
可是聞鳶先是用挽回他名聲作為理由，通過施粥讓他看到了這些流民，然後再提出造戶籍的事情，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
他沒有理由拒絕。
因為一切都是為了他「好」，他被架了起來。
眼看顧九旌的眉頭壓了下來，聞鳶立馬裝作昏昏欲睡的模樣，閉上了眼睛。
顧九旌好像意識到自己被套路了，但是怎麼辦，她已經達成了自己的小目的。
先通過施粥，將顧九旌和聞家結親的消息放出去。
然後讓他看到這些難民，勸他登記造冊。
這種事情，需要人做吧？
做的人得識字吧？
那不得用她聞家的人！
等顧九旌用聞家的人用趁手，就別想甩掉她家了。
聞鳶心中的算盤打得精精的，但也害怕顧九旌意識到後，找她算帳。
「行，就按夫人說的辦。」
顧九旌冷哼一聲，扭頭看向窗外。
人群聳動，顧九旌的視線忽然落在一個垂著頭，但背影挺拔筆直的人身上。
對方雖然穿著襤褸，但是他化成灰也能認得出來！
「來人，抓住他！」
原洵！這廝竟然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