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璟琛渾身一僵，控制不住地從心底生出幾分驚悚感。
他動了動嘴唇，想問張虎究竟去哪兒了。
對方是不是由於昨天夜裡的事情，而對張虎進行了處理。
但他卻張不開嘴，只能最後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不知是哭還是笑的表情。
見徐璟琛沒說話，張龍也就收斂笑意，移開目光。
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快到詭口普查工作組到來的時間了。
張龍當即拍了拍手：「所有人都注意，工作組就要來了，大家都去門口迎接。」
他率先走了出去，88號緊跟其後，小劉回頭看了徐璟琛一眼，然後跟在88號身後也走了出去。
剩下的物業工作人員互相看了看，猶豫了一下，這才抬腳走出門外。
徐璟琛的目光在這群人中掃視了一遍，昨天夜裡來找他轉崗的那五個竟然都不在，他不由緩緩皺起了眉頭。
上午九點整。
幸福小區物業管理處大門外。
一團黑色陰影似從虛無中生長出來，悄然融入空間，略過規則，以意識無法察覺的姿態，悄然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所有人都下意識忽略了這團陰影，但卻又在某個瞬間，發現了這團陰影無處不在。
直播間已經徹底黑屏，聊天群里到處在問【怎麼突然黑屏了】。
徐璟琛下意識屏住呼吸，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看向陰影深處。
五道身影憑空出現，剛開始還只有一點簡筆勾勒的線條，隨即顏色由淡轉濃，如一幅畫卷，在眾人面前緩緩被填上色彩，然後再變成可以行動的活物。
這是五團勉強有著人形的黑色霧團，邊緣不斷聚合又彌散。
牠們沒有耳朵，沒有鼻孔，也沒有嘴巴，眼睛部分是兩個深邃的空洞。
對視時，會不由自主感受到一種靈魂被拉扯的感覺，似乎這雙眼睛就是深不見底的空洞，看久了，就會被徹底吸引進去。
這個造型別說人類攻略者了，便是徐璟琛這個詭異，也從未見過。
他打心底深處，升起一股毛骨悚然之感。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張龍看見牠們，臉上卻突然掛起討好的笑容，他搓著手掌，連忙湊了上去。
「歡迎工作組的領導來幸福小區指導工作，我是這裡的物業經理張龍。」
張龍伸手，很想與面前這五個霧團握一握手，但對方卻是絲毫不為所動，反而齊齊轉頭，將目光投向不遠處。
在場所有人類和詭異都順勢看了過去。
遠處的步行道上，一個身穿黑色燕尾服，手裡提著手杖的身影正在緩緩靠近。
對方步履從容，衣衫整潔，頭上的呢帽精緻利落。
光是站在那兒，就讓人下意識忽略周遭環境，只以為自己置身奢華的宴會大廳，而對方就是大廳里最耀眼奪目的那個。
然而在看到這個身影的瞬間，徐璟琛卻是面色大變。
這是楊先生，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徐璟琛的腦海里，開始不由自主回憶之前每次與楊先生碰面時發生的事情，好像每一次都是險象環生啊。
他忍不住後退了兩步，然後身子一矮，躲到李小花和林娟娟這兩個詭異身後。
而同樣面色大變的，不只是徐璟琛，還有原本笑容滿面的張龍。
對方看著楊先生，眼神里的忌憚一閃而逝。
「楊先生怎麼也來了？詭口普查工作組的名單上，似乎並沒有你的名字。」
楊先生在張龍面前站定，抬起手臂欠身一禮。
「張經理，我是業主代表，我謹代表幸福小區全體業主，來配合工作組的工作，請問你還有什麼問題？」
楊先生挑著眉毛，臉上表情是一種克制的挑釁。
他的目光越過張龍，在對方身後的全體物業工作人員身上掃視一圈，沒露出什麼特別的神色。
張龍此時的表情非常難看，他甚至都有些控制不住自身，唇邊細長的白色鬍鬚已然探出皮膚，緩緩拉長。
但楊先生卻無視了對方強烈的敵意，他近乎是以喧賓奪主的姿態，將五個工作組成員引進物業管理處。
「幾位這邊請，這裡就是咱們幸福小區的物業管理處，就是成立的時間不長，裡面的設施不是很齊全。」
伴隨著楊先生話音落下，五個黑霧團緩緩移動，飄進了屋內。
作為物業經理的張龍面色極其難看，但卻只能狠狠瞪了楊先生一眼，然後抬腳跟了進去。
被這五個霧團經過的時候，徐璟琛並沒有什麼特殊感覺。
但他身前的李小花和林娟娟卻不知道怎麼回事，渾身都在細微發抖。
徐璟琛沒空去思考身前這兩個詭異究竟出了什麼問題，他現在只低著頭拼命祈禱，祈禱楊先生可千萬別看見他。
他是萬萬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情況下碰到楊先生。
對方作為幸福小區的業主，頂多配合一下工作。
徐璟琛的心臟在胸腔中瘋狂跳動，他努力控制著呼吸聲，不讓自己發出太多動靜。
然而，當楊先生路過李小花和林娟娟時，他卻突然側頭對著兩個詭異笑了一下，然後用一種近乎詠嘆調的語氣，歡快地說道：
「徐先生，我們又見面了。有段時日不見，您風采依舊。」
楊先生的笑容裡帶著肉眼可見的歡呼雀躍，似乎他真的看到了某個長久未見的老朋友，因此心生歡喜。
冷汗順著徐璟琛的臉頰向下滑落，這哪是什麼老朋友啊，這分明是行走的催命符。
他不抬眼不說話，甚至將大腦都放空，和之前應對楊先生時的情形一模一樣。
見徐璟琛半晌沒有反應，楊先生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斂了幾分。
他發出微不可查的冷哼聲，然後拎著手杖，踏進了物業管理處的大門。
為了迎接這個工作組，張龍可是狠下了一番功夫。
他將自己的辦公室騰了出來，與隔壁的一個休息間打通，合併成一間會議室，專門供給工作組使用。
五個工作組成員進去之後，楊先生和張龍剛想抬腳跟進去，卻吃了個閉門羹。
會議室的大門不知何時被徹底關上，細微的紅黑二色火焰攀附其上，將整個大門連同牆壁都包裹其中。
看著這微不可查的紅黑二色火焰，楊先生和張龍眼底是隱藏極深的艷羨。
然而下一秒，兩個詭異都察覺到對方的情緒波動，互相對視一眼，然後各自撇開了臉。
由於現在是工作時間，徐璟琛再是不願意，也只能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就是感覺自己的椅子像是突然間長了刺一樣，讓他坐立難安。
從他的這個角度，能夠清晰看見會議室的大門，還有門口像門神一樣一左一右站立的兩個高級詭異。
當然，對方也能輕而易舉地看見他。
就在徐璟琛實在坐不住，準備起身偷偷溜走的時候，緊閉的會議室大門卻是陡然洞開。
一個黑霧團站在門內，如深淵般黑洞洞的眼睛無視了門口的楊先生和張龍，毫無感情的落在不遠處的徐璟琛身上。
徐璟琛臉上露出茫然的神情。
他似乎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想不起來，腦子裡渾渾噩噩，內心深處卻是悄然冒出來一個指令：
「你過來一下。」
徐璟琛起身抬腳，步履緩慢地走了過去，然後從楊先生和張龍中間穿過，進入到會議室內。
他身後，會議室的大門正徐徐關上，將外面兩個高級詭異的視線完全隔絕。
眼前似乎並不是窗明几淨的會議室，而是一個漆黑的、深不見底的深淵。
沒有上下左右的空間概念，也沒有亘古至今的時間概念，只有一雙巨大如深淵的眼睛，懸在天際，俯瞰著下方渺小的徐璟琛。
似乎有誰在說話，但又似乎一片寂靜。
【你是誰？】冰冷的聲音自徐璟琛心底響起。
「我是徐璟琛，幸福小區4單元404戶的業主。」
【幸福小區沒有404室。】
這個問題似乎將他問住了，徐璟琛臉上的神情愈發茫然。
但很快，他肯定道：「不，幸福小區有404室。」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周圍黑暗的空間陡然一頓。
濃重的黑暗如褪色般陡然散開，陽光重新照在了徐璟琛臉上。
他猛地睜眼，才發現自己竟然坐在了長長的會議桌前。
隔著會議桌，對面是五個一字排開的工作組成員。
他們從外形神態，甚至動作上都一模一樣，皆用深淵般的眼睛看著他。
他們五個同時抬手，指向徐璟琛身後。
原本緊閉的大門不知何時悄然打開，門外是恭敬站著，不敢探頭探腦的楊先生和張龍。
徐璟琛知道，他該離開這裡了。
雖然他完全想不起來自己剛才是怎麼進入的會議室，又說了什麼，幹了什麼，但他心底卻有一個聲音在反覆告訴他：
【你可以走了。】
徐璟琛毫不猶豫，起身走出門外。
會議室的大門無聲地合上，紅黑二色的火焰重新覆蓋其上。
徐璟琛微不可查地長長舒了口氣。
而這聲嘆息，卻仿佛打開了某個開關。
楊先生和張龍同時看向他，眼神里是說不出的冰冷和淡漠。
如同被冰水從頭潑到腳，徐璟琛渾身一僵。
被兩個高級詭異近距離盯著，他感覺自己現在壓力山大。
然而片刻之後，楊先生率先冷哼了一聲，移開目光。
隨即，張龍斜眼睨了徐璟琛一眼：「工作時間，還不回你的工位上去？」
徐璟琛心底陡然鬆了一口氣，他如蒙大赦，轉身就要離開。
然而下一秒，楊先生卻突然動了。
他仿佛瞬間跨越了時間和空間，一暗一明間，他就突然出現在了徐璟琛面前，兩個詭異幾乎臉貼著臉站著。
楊先生快速開口，在徐璟琛耳邊輕聲說了一句什麼。
然後下一秒，張龍的攻擊就到了。
他幾乎瞬間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灰皮老鼠，尖利的爪牙齊齊露了出來，直撲楊先生背心。
楊先生側身閃過，退出老遠，手杖被抬起，杖尖遙遙對準張龍眉心。
「張經理，這裡雖是物業管理處，但也是幸福小區的地盤，你當真要違反規則對我動手？」
張龍依舊齜著牙，豆大的眼睛裡濃濃的惡意幾乎凝成實質，差一點便可以直接流淌出來。
「你我雖是競爭關係，但也各憑本事，憑什麼你做得，我便做不得？」
楊先生聞言卻是冷笑一聲，如同焊在臉上的紳士微笑此時也徹底掛不住，變成了冷冰冰的一片：「就憑你壞了我的好事。」
兩個詭異隔空對峙，而一旁的徐璟琛卻只能牢牢貼牆，在兩方強大的力量下瑟瑟發抖。
這倆打歸打，應該不會波及到他吧？
而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會議室的大門卻突然又打開了。
這次從門內走出來的是孫哥，對方臉上掛著與徐璟琛方才同樣的迷茫表情。
徐璟琛忍不住瞪大眼睛，孫哥怎麼會從門內走出來？
然而，孫哥對此卻並不驚訝。
他先是緊張地看了楊先生和張龍一眼，然後才隱晦地和徐璟琛打了個招呼，隨即低著頭，快步離開了物業管理處，仿佛自己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
徐璟琛倒吸一口涼氣，這就是詭口普查工作組的普查方式嗎？
被這番變故打斷的楊先生和張龍也收回架勢，看樣子，他們短時間內是不可能再打起來了。
張龍目光冰冷地瞧了徐璟琛一眼。
而這次，徐璟琛卻是能清晰看見對方眼中冰冷的殺意，幾乎到了凝成實質的地步，與之前完全不同。
他到底是哪兒得罪了這個高級詭異？
不，或許並不是得罪。
徐璟琛想到方才楊先生在他耳邊說的話，不覺心中陡然一凜。
他看了楊先生一眼，又看了張龍一眼，兩個高級詭異似乎都沒有現在對他動手的意思。
徐璟琛乾脆心一橫，直接從他倆中間穿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如今這種情況，似乎只有冰冷的工位才能給他帶來一點熟悉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