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先生來到近前，微微欠身，向徐璟琛行了一個英倫紳士禮。
他語調輕緩，帶著莫名的韻律：「看樣子，徐先生是想從我這裡知道些什麼。」
他看起來極為篤定，胸前口袋裡也不知何時多了一束嬌艷的玫瑰花，一如他此時的心情。
徐璟琛臉上的表情仍舊空洞，他按照自己預先已經設想好的話術，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幸福小區究竟有沒有物業管理處？」
這句話一出口，楊先生面上的笑容卻是微微一滯。
他眼神帶著驚奇，上下打量了徐璟琛一眼。
「你果然很聰明。」他的語氣里不乏讚嘆，眼中也溢出了讚許的神情。
但下一秒，楊先生話鋒一轉。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徐璟琛頓了一下，他的思維被放得非常慢，所以他需要更長時間來思考對方說的內容。
見他的表情近乎於呆滯，楊先生嘴角的笑意收斂了一分。
大約五分鐘後，徐璟琛才回答道：「因為你需要一個404的身份。」
徐璟琛說完，楊先生嘴角的笑意已經徹底掛不住。
他死死看著徐璟琛半晌，最終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我當真是小看你了，一個低級詭異，卻沒想到……」
後面的話，楊先生沒有說完。
他突然抬手，華麗的手杖尖端幾乎是瞬間抵住了徐璟琛眉心。
「我不需要你給我一個404，殺了你，我一樣可以獲取到對應的身份。」
鋒利的杖尖抵在眉心，上面似乎還殘留著66號乾涸的血跡。
冰冷的感覺從接觸的地方一點點浸透腦袋，令徐璟琛忍不住眉梢一跳，握著礦泉水的手瞬間收緊。
但他依舊面無表情，目光微微偏移，轉向會議室的方向。
「詭口普查工作組還在裡面，他們已經詢問了不少小區居民，每次詢問持續時間不超過一分鐘。」
徐璟琛的這個動作，令楊先生面色微變。
他意識到，自己面前這個低級詭異，是被工作組第一個叫進去進行盤查的詭異。
「你已經被確認了。」楊先生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幾個字。
徐璟琛僵硬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笑意，「所以就算你殺了我，你也得不到404業主的身份，除非我給你。」
說話間，徐璟琛抬手，將一直掩藏在桌子下的礦泉水拿了出來。
礦泉水的蓋子被他提前擰開一絲縫隙，濃重的水腥氣從裡面逸散出來。
徐璟琛拿著的東西，只是在楊先生面前晃了晃，然後便很快收回，擰緊瓶蓋。
「楊先生與張經理關係不睦，若此時你受了傷，恐怕對情況不利，楊先生覺得呢？」
看著這一瓶濃縮礦泉水，又聞到從縫隙處逸散出的濃重水腥氣，楊先生終於變了臉色。
他眉頭微皺，眼神凌厲，看著徐璟琛的眼神中帶上了輕微的忌憚。
「你身上怎麼會有這麼多人類道具？」
徐璟琛但笑不語，甚至大腦也完全放空，不留一絲空餘。
人類聊天群的事情，誰都不能告訴，這可是他最大的底牌。
沒從徐璟琛這裡得到任何有用信息的楊先生終於意識到，在之前多次的針鋒相對中，對方已經逐漸摸索到了他的部分規則。
這並不是個好事情。
規則這個東西，就是一個詭異賴以生存的全部。
被對方完全摸清楚規則的詭異，就是待宰的肥肉，會被其他詭異盯上。
楊先生沉默了，他雖然比徐璟琛強大太多，但在各方條件的約束下，他發現自己此時對眼前這個低級詭異竟然束手無策。
許久之後，楊先生才終於開口：
「你憑什麼可以給我一個404，你有什麼權利？」
徐璟琛：「就憑整個幸福小區的404是在我手中消失的。」
「我能讓它消失，也能讓你重新進入。」
說這話時，徐璟琛的心臟緩慢跳動了一下。
非常輕微，輕微到對面的楊先生完全忽略了。
「幸福小區沒有正式的物業管理處。」楊先生一字一頓，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了這個回答。
徐璟琛笑了，這和他之前猜到的幾乎一模一樣，旋即他又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業主的權利究竟有哪些？」
或許是第一個問題都已經回答了的緣故，楊先生在第二個問題上顯得相當痛快。
「業主可以在小區範圍內生活，使用設施，監督物業工作，並對物業失職的地方進行投訴，而最重要的是，業主可以向物業授權。」
說到最後「授權」兩個字的時候，楊先生刻意加重了語氣。
徐璟琛緩慢點了點頭，空洞的眼神里，似乎也多出了一點亮光，
「第三個問題，你和張龍費盡心力混進幸福小區，為的是什麼？」
徐璟琛之前一直以為楊先生是幸福小區的原本居民，他從鄰里之間聽到的，也是這種論調。
但當他看到楊先生和張龍互相對峙的時候，卻突然對之前的這個認知感到懷疑。
如果楊先生本來就是幸福小區的居民，他似乎沒有必要與張龍產生這麼大的矛盾。
兩個詭異一見面就開始針鋒相對，雖說中間也有徐璟琛的緣故，但這明顯的競爭關係，還是令徐璟琛察覺到了不對勁。
當然，他並不是很確定，但這不妨礙他就這麼問出來。
無論楊先生承認或者不承認，都沒有什麼影響。
被問到這個問題，楊先生臉上所有的表情盡皆收斂，變得如同木偶般，無悲無喜，無驚無怒。
他眉眼平淡，嘴唇緊抿，仿佛在那一瞬間，他的靈魂以及思想都被抽走了，只剩一個沒有感情的軀殼，冷冰冰地注視著世間。
徐璟琛緩緩捏緊了自己手中的濃縮礦泉水，只需要他稍稍用力，這瓶水就會徹底爆開，濺楊先生一身。
當然，他自己肯定也會不可避免地受到波及，甚至有可能會因此重傷。
但到了這個份上，什麼都沒有小命重要。
好在徐璟琛和楊先生之間並沒有走到那一步。
片刻之後，楊先生面上的表情又重新鮮活了起來。
他的眉毛上揚，唇邊重新勾起了紳士的笑意，一開口就是詠嘆調般華麗的語氣：「你果然很聰明。」
他再次肯定了徐璟琛，然後想了想，繼續說道：「到了這種情況，告訴你倒也無妨。」
「你註定了要參與下一場副本，無論願不願意，都已經出現在了名單上。」
楊先生的笑意里，似乎帶著滿滿的惡意。
他再一次上下打量著徐璟琛，這麼弱小的一個詭異，若是參與進了下一個副本中，恐怕只有死亡這一條途徑。
「這個消息並沒有被徹底證實，但我覺得它的可能性非常大。」
楊先生頓了頓，似乎在糾結應該怎樣組織語言。
「有消息說，幸福小區的第三個副本，任務獎勵是一條核心規則。」
楊先生話音方落，徐璟琛渾身都震了一下。
幾乎是瞬間，他便從方才那種大腦完全放空的狀態中退了出來，眼神里的震驚幾乎一覽無餘。
但很快，他又控制住了自己。
消息再大，也抵不上小命重要，在楊先生面前，他根本就不敢放鬆絲毫。
下一秒，徐璟琛再度放空了自己的大腦，將自己恢復成了方才那種機械的、思考能力極弱的狀態。
他這副謹慎到極致的樣子，讓楊先生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旋即，楊先生身子向後，頗有些懶散地靠在椅背上。
「三個問題，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建議你也不要得寸進尺。」
徐璟琛緩緩點了點頭，「感謝楊先生的解答。」
「那麼，您想獲得哪一棟單元樓的404？」
楊先生想了想，隨口道：「4單元404行不行？」
徐璟琛搖頭，「換一個。」
4單元404可是他家，他才不要把這個地方給楊先生。
見狀，楊先生隨意地揮了揮手杖：「那就隨便吧，無論哪個404都一樣。」
徐璟琛點頭，然後從辦公桌的抽屜中拿出來一張空白紙，旋即又抽出筆，在紙上寫了起來。
【居住證明：幸福小區業主楊先生，現居住於小區3單元404，特此證明。】
徐璟琛在落款處寫下了幸福小區物業管理處的字樣，然後下一秒，落款處竟憑空出現了一個黑灰色的印章。
看印章上的刻字，正是幸福小區物業管理處。
徐璟琛將居住證明拿起來，遞到楊先生面前。
對方此時卻是已經站了起來，渾身氣勢凌厲，原本已經放下的手杖也抬了起來。
「只是居住證明，還是以物業管理處的名義進行的證明，你是想耍我嗎？」
徐璟琛臉上卻是掛起了一個職業性的假笑：「楊先生，您不過是需要一個證明，好讓自己擁有404的使用權限，這個就已經足夠了，不是嗎？」
楊先生本身擁有幸福小區的業主身份，雖然不知道他究竟替代了哪個倒霉蛋。
而對方和徐璟琛聊了這麼久，不過是想得到404的業主身份而已。
看來404這個房號相當特殊，特殊到楊先生幾次三番出手，都是為了得到這個。
徐璟琛給的居住證明算是一種折中方式，讓對方有使用權限，但卻沒有404的業主權限。
這個結果，與楊先生最開始想像的肯定有出入，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唯一讓徐璟琛感到疑惑的，就是楊先生在第一個副本期間，明明已經取代了好幾個單元的404業主，卻仍舊追著他不放。
最後逼得他不得不選擇將自己的反轉規則嫁接到小區規則中，將整個小區所有的404都徹底隱藏起來。
這其中的隱情，他卻是到現在也沒有頭緒。
楊先生眼神冰冷地盯了徐璟琛半晌，最後突然嘴角上揚，露出了一個惡意滿滿的笑容。
「很好，非常好，你真的是徹底激怒我了。」
「徐先生，希望你能活著走出第三個副本。」
楊先生拿起桌上的居住證明，然後起身揚長而去。
燕尾服的衣擺在半空中划過兩道凌厲的弧度，冰冷中，似乎又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楊先生走後，又過了許久，徐景琛的眼珠子才轉了轉，一點點恢復應有的神智。
他長舒了一口氣，身上冷汗涔涔。
即便是有物業管理處員工身份的保護，還有詭口普查工作組的震懾，徐璟琛依舊覺得壓力山大。
和楊先生的對峙，從頭到尾看似他占據上風，其實只不過和對方平分秋色而已。
楊先生唯一沒料到的，就是徐璟琛竟然弄來了濃縮礦泉水。
這東西對他確實有威脅，但還沒到非常嚴重的地步。
真正讓他忌憚的，是徐璟琛有源源不斷拿出礦泉水的能力。
之前那一瓶，還有現在這一瓶。
一次或許是偶然所得，但數量多了可就不一樣。
就像徐璟琛說的那樣，張龍還在一旁虎視眈眈。
這種情況下被重傷，對他而言並不是件划算的事情。
於是在多方考慮之下，楊先生退走了，並且留下了許多信息。
回想剛才聽到的東西，徐璟琛長長嘆了口氣，這都是什麼事啊。
這三個問題中，最讓徐璟琛在意的，便是楊先生所說的幸福小區第三個副本。
這個副本具體是什麼暫時不清楚，但對方的意思很明確，有小道消息稱，這第三個副本的獎勵是一條核心規則。
不得不說，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徐璟琛可恥的心動了。
那可是核心規則，是擁有定義能力，將詭異和詭異區分開來的強大規則。
每個階層的詭異之間也是有強弱之分的，除了規則的數量，就得在規則質量上下功夫。
反轉規則明顯強於普通規則，核心規則自然也強於反轉規則。
而且徐璟琛從來不知道，除了詭異世界直接賦予外，竟然還能從副本中獲取核心規則，這簡直聞所未聞。
當然，楊先生給出來的這條消息有可能是假的。
但徐璟琛覺得對方恐怕沒有說假話，這與他之前經歷的諸多事情都能對得上號。
為什麼楊先生從一開始就緊盯404的住戶不放，瘋狂的想替代他們的身份，為的恐怕就是這第三個副本。
楊先生雖然沒有明說，但徐璟琛從這一系列的事情中察覺到，這第三個副本可能就與404室有關。
然而，就在徐璟琛細細思索的時候，他所在的1樓大廳卻突然整個暗了下來。
明明外面是青天白日，太陽高懸，但物業管理處的1樓大廳卻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
這種黑並不是簡單的暗了下來，反倒是一種丟失了所有感官般的感覺。
徐璟琛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見，呼吸間，鼻端也沒有任何味道，哪怕最細微的觸感都沒有。
他被徹底剝奪了所有感官。
但徐璟琛卻是絲毫沒感到意外，他依舊端坐在椅子上，雙手扣緊扶手，眸光平靜，似乎想通過這無窮無盡的黑暗，看見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片刻之後，徐璟琛緩緩笑了。
「張經理，你就是這樣為幸福小區業主服務的嗎？」
「你擋住了我的光，我對此感到非常不滿意，我想投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