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風宴之後的第三天。
東海來了一個京城的人。
來的人叫林遠。
四十歲上下,方臉闊額,穿一件剪裁極講究的黑色中山裝,
左胸前別著一枚暗金色的族徽。
是一隻展翅的鷹,
與林戰從黃泉身上搜出的那塊玄鐵令上的紋飾一模一樣。
林遠是京城林家二房的人,是林振邦手下的得力幹將,
在京城圈子裡人稱「遠叔」。
別看他只有四十出頭,但跟隨林振邦已經快二十年,
京城的世家圈子裡說起林遠,
都知道這個人做事沉穩、滴水不漏,
是林振邦身邊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他沒有像林峰那樣開著限量版超跑招搖過市,
也沒有帶什麼排場。
他只帶了一個隨從,坐了一輛低調的黑色輝騰,
停在樓王小區對面的馬路邊上。
車熄了火,人也沒有下車去按門鈴,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了兩個小時,
直到林戰從外面回來。
林戰騎著那輛吱呀作響的二手電動車,車筐里還放著一袋剛買的菜。
菜葉子從塑膠袋口探出來,綠油油的。
兩人的目光在小區門口交匯。
林遠下了車,整了整衣襟,
然後遠遠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林戰少爺。」
林遠表情無比恭敬,就像是迎接一位大人物。
「老爺子讓我來給您送一樣東西。「
「他說,是時候給你了。」
林戰停好電動車,提著菜從林遠身邊走過,腳步都沒停。
「上來吧。」
林戰就像是遇到普通人一樣打招呼一樣。
林遠帶著隨從跟在後面,不敢多說話,
只望著前面那個年輕男人挺拔的背影,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這哪裡像是被林家趕出門的人,
這分明是比林家在京城的任何一個後輩都更有氣勢的大人物。
那種氣勢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
每一寸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這才是真正的天之驕子!
是京城裡那些紈絝的富二代根本沒法比的!
他跟著林戰上了樓,在客廳坐下。
林戰沒有給他倒茶,也沒有招呼,
徑直走到陽台上把剛買的菜放進菜籃里,
然後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淡淡地開了口:「送了什麼?」
林遠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
信封古樸,紙色暗黃,封口處蓋著火漆印章。
他雙手將信奉上:「老爺子說,讓少爺您親自拆。」
「他說您看了信之後,應該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少爺您不願拆........」
他頓了頓:「那我會原封不動地帶回去。」
林戰看了那封信一眼。
信封正面用毛筆寫著五個字:「林戰吾孫親啟」。
那是他爺爺林國梁的筆跡。
林戰記得這個筆跡,
他小時候每年過年,爺爺都會親手寫福字,貼在老宅的門上。
他那時覺得爺爺的字好看,總纏著爺爺教他。
爺爺就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划地寫,
嘴裡念叨著「寫字如做人,橫平豎直」。
後來他被逐出家門,再也沒見過爺爺的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伸手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的內容很簡短,只有寥寥幾行......
「五年前的事,爺爺有愧。」
「然身不由己,箇中緣由非信中所能盡述。」
「今你已嶄露頭角,林家上下皆有震動。」
「我年邁體衰,恐時日無多。」
「望你抽身回京一趟,了卻舊怨,亦算了卻爺爺最後的心愿。」
落款寫的是:「林國梁親筆。」
林戰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沒有表情地看著林遠:「爺爺的身體怎麼樣了?」
林遠苦笑了一下:「實不相瞞,不大好。」
「老爺子去年冬天病了一場,一直在撐著。「
「這次派我來,是老爺子的意思,二房那邊……並不知情。」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少爺,二房的人已經在東海了。」
「林峰上個月就來了,帶著幾個省城的人,一直住在這裡,打聽您的動向。」
「您或許不在意,但老爺子擔心他們會對您不利。」
「他老人家說,如果您願意回京,他可以保證您在京城的安全。」
「如果您不願回去……」
「他也不會勉強,只求您看在他這把老骨頭的份上,至少把這個東西收下。」
林遠又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錦盒,放在茶几上。
錦盒不大,通體烏黑,盒面上刻著一隻展翅的鷹,
鷹目處嵌著一顆米粒大的紅寶石。
林戰打開錦盒,裡面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
上面放著一枚銅錢大小的金色徽章。
徽章上刻著一個「林」字,字底是一柄出鞘的長劍。
這是林家嫡長孫的信物。
五年前他被逐出家門時,這枚徽章被人當眾收了回去,
當著林家上下幾十口人的面。
現在,爺爺又把它送回來了。
林戰拿起那枚徽章,翻到背面。
背面刻著兩行小字,已經被摩挲得有些模糊:「林家有子,如劍如鋒。「
「持此令者,家運所系。」
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錦盒,輕輕放在茶几上。
「回去告訴爺爺,我收下了。」
「也替我轉告他,孫兒不日回京。」
「有些事,總要當面說清楚。」
「還有一些帳,也是時候算一算了。」
林遠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站起身,
對著林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林遠替老爺子謝過少爺。」
說完,他帶著隨從轉身離開,輕手輕腳地帶上了門。
房間裡恢復了安靜。
林戰靠在沙發上,閉著眼。
茶几上那枚金徽章靜靜地躺在錦盒裡,仿佛也在看著他。
他知道,東海的這盤棋,到此就要告一段落了。
下一站,
是京城!
五年前他被逐出家門的地方,也是這一切開始的地方。
他終於要回去了。
窗外,晚風輕拂。
遠處的海平線上,夕陽正一點一點沉入海中,
天邊燒起了大片的火燒雲,紅得驚人,
像命運正在為他拉開下一幕的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