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在花園裡吃了癟。
當天晚上就傳到了二房那邊。
林振邦聽完下人的轉述,
把一對上好的文玩核桃放在桌上,發出「篤」的一聲響。
林振邦今年五十二歲,穿著家常的藏青色綢褂,
看上去像一個在京城大學裡教書的老教授。
他若是不說話,任誰也想不到這個看著溫文爾雅的人,
會是京城林家的實際掌權者,
更不會想到,他手裡攥著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
在林家,老爺子林國梁已經半隱退,
大房當年隨著林戰父親的去世徹底衰落,
這五年裡,
整個林家的內外事務實際上都是林振邦一人說了算。
外面的人提到京城林家,說的早已不是「林老爺子」,
而是「林二爺」三個字。
「峰兒,我讓你去試探,不是讓你去丟人。」
林振邦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不疾不徐,
像在品評一杯茶的好壞。
「你倒好,去人家面前抖威風,結果被人家一句話嚇得屁滾尿流。」
「二房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我林振邦在京城經營了二十年,從沒這麼丟人過。」
林峰站在書房當中,手心裡全是汗,
父親越是平靜,他就越害怕。
熟悉林振邦的人都知道,這位二爺從不動怒,
動怒的時候反而會笑。
越危險,越和善。
此刻林振邦臉上就沒有怒色,
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可林峰分明感到,書房裡的溫度像降了好幾度。
「爸,那個林戰跟以前不一樣了。」
林峰憋了半天,才憋出這麼一句,
聲音低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他今天看我的眼神,我……我有點怕。」
「我聽說他在省城把趙元武都打成了植物人。」
「趙元武是罡勁大成,我找武道界的人問過,「
「這種級別的人能一拳轟碎一棟樓。」
「林戰能打贏他,那得是什麼境界?」
「爸,我們……我們是不是不該惹他?」
他說完這些話,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都矮了半截。
他想起林戰在花園裡看他的那個眼神,
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他從脊椎一直冷到腳底。
那種眼神,他這輩子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
他的父親林振邦。
不,甚至比父親更可怕。
父親的眼神是綿里藏針,
而林戰的眼神,根本就是深不見底的海,
你連針在哪裡都找不到。
「現在知道怕了?」
林振邦淡淡地掃了兒子一眼:「晚了,林戰這次回來,是衝著二房來的。」
「你以為就憑你今天那幾句蠢話,他還會把你當堂弟?」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林峰身上移開,
慢慢說道:「他查了趙家,查了那塊玄鐵令,已經知道五年前的事跟我們二房脫不了干係。」
「他回來,不是來省親的,是來要帳的。」
「帳,遲早要還;但還多少、怎麼還,得由我們來定,」
「而不是等他打上門來,你明白嗎?」
林峰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其實不太明白父親的意思。
他只知道,林戰很危險,父親很生氣。
而他自己,好像已經被推到了一個進退兩難的位置上。
「不明白沒關係。」
林振邦嘆了口氣,語氣里多了幾分疲憊。
「你只要記住,從今天起,沒有我的允許,不准再單獨去見林戰。」
「你那些小動作,在你沒出生之前,你爹我就已經玩膩了。」
「你去了,除了給我丟人,沒有任何用處。」
「那……那怎麼辦?」
林峰急切地問,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
「急什麼。」林振邦不緊不慢地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窗外的夜空灰濛濛的,看不見月亮,
他望著那幾顆星,聲音沉緩而篤定:「京城不是東海。」
「林戰在東海玩的那套,在京城行不通。」
「這裡的水深,隨便一個浪頭就能把人吞了。」
「他再能打,也只是一個人。」
「而我們二房,在京城經營了二十年。」
「上面有上面的關係,下面有下面的人脈。」
「明著不行,就暗著來;武的不行,就文的;文的再不行,還有更上面的人。」
「他林戰就算渾身是鐵,能打幾根釘子?」
他轉過身,臉上露出一個溫和至極的笑容,
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先安排遠誠集團的宋總去會會他。」
「宋總在京城商界分量不輕,正好壓壓那個蘇晚晴的氣焰。」
「蘇晚晴是林戰從東海帶來的女人,也是他目前最明顯的軟肋。」
「只要蘇晚晴在京城出了丑,林戰的臉就掛不住。」
「但只要我們還規規矩矩地待在規則里,他就找不到發作的理由。」
「這裡是京城,世家有世家的玩法。」
「打打殺殺是下乘,借刀殺人,才是上策。」
「峰兒,你以後多學著點。」
「別再親自下場丟人。」
林峰咽了口唾沫,連連點頭。
父親這一番話,他有一半沒聽懂,但他聽懂了一件事。
接下來,不用他再去找林戰麻煩了。
父親已經出招了。
他只需要乖乖看著,看林戰怎麼在京城這盤棋局裡,一步一步被逼到死路。
他低下頭,說了句「爸,我知道了」,
然後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書房。
走到門外,他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而與此同時。
林家大宅的另一頭,老爺子的書房裡,
林戰正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那幅未寫完的字。
他拿起筆,蘸了墨,端端正正地補全了最後那個「宗」字。
最後一筆落下時,
夜風從半開的窗外灌進來,吹得紙角輕輕翻卷,
像有什麼東西在風裡輕聲嘆息。
他放下筆,將那張紙拿起來,在燈下看了一會兒。
那四個字「認祖歸宗」此刻才真正完整了,
像一句被歲月拆散了許久的話,終於被重新拼了起來。
他看了很久,然後折好,夾進書頁里。
秦天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低聲道:「殿主,天樞來報。「
「林振邦今晚見了林峰,還聯繫了遠誠集團的宋知章。」
「他們準備對蘇晚晴下手。」
「要從蘇氏集團在京新設的分部入手,以商業手段設局,把蘇晚晴逼回東海。」
林戰點點頭,像是早有預料。
他把書合上,放回書架原位,才慢慢開口:「讓天樞繼續盯。」
「蘇晚晴那邊,把她新公司的合作方名單篩一遍,重點關注跟林振邦有關聯的對象。」
「如果對方想玩商戰,就讓他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商戰。」
「我林戰的人,他沒資格動!「
「是在東海,還是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