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正殿，比他想像中更冷。
那種冷與風雪無關，與人心也無關，
像是從每一塊地磚、每一根石柱深處滲出來的，
冷得又空又靜。
殿門洞開，裡頭黑沉沉的，
只有幾盞遙遠的青銅燈在深處亮著，照不亮太多東西。
陸青崖當先走進去，也不回頭，只道：「跟緊。「
「正殿裡頭的路，比外頭的劍陣危險得多。」
林戰沒有說話，一步邁入。
入殿的一瞬，那些燈忽然亮了起來，
像被他的腳步驚醒。
正殿高闊，兩側各立著九根合抱粗的青銅柱，
柱身刻滿了繁複的銘文。
燈一盞盞亮過去，將柱子上的字照得明暗交錯，
林戰一路行去，只覺那些銘文像活物般在柱身上遊走。
陸青崖說：「這是玄天宗歷代先賢留下的問心柱。」
「每一根柱子裡都封著一縷劍意。」
「誰走過，誰就要受劍意淬體。」
「古往今來，能走到最裡面那盞燈前的人，不超過一掌之數。」
「林戰，你既然進來了，長老們的意思很簡單，先走過去再說。」
「若走不到，那這正殿裡的茶，你就不用喝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低了幾分，只讓林戰聽見。
「你身後那扇門已經關了。」
「現在回頭，只會被劍意絞殺在柱陣中。」
「往前走，至少還能活。」
林戰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
他抬頭看了一眼前方那條被燈火映出的路，抬腳便走。
第一步落下，兩側第一對銅柱同時亮起，
兩道凌厲劍意從柱中電射而出，
像兩頭蟄伏了千年的凶獸被同時喚醒。
那劍意不是尋常武者的劍氣，
而是真正凝聚了千百年來無數強者精神印記的殺伐真意，
能穿透人的肉身，直斬神念。
林戰只覺眉心一涼，眼前竟浮起一片屍山血海的幻象。
北境的風雪，漫天的烽火，死去的戰友，
還有無數雙朝他抓來的手。
那是劍意在拷問他的神志，也是在試探他的道心。
林戰的眼睛清亮如常。
他沒有運功抵抗，也沒有停下腳步，
只像走一條極平常的路一樣，繼續邁步向前。
左一步，右一步，步步如踏實地。
那些幻象在他眼裡一現即散，
像雪落入深湖，連一點漣漪都沒能留下。
第二對銅柱、第三對、第四對，一道道劍意接連飛來，
一道比一道凶厲。
林戰始終不緊不慢，像在散步，
又像在審視那些劍意。
等到第八對銅柱的時候，
就連陸青崖的臉色也不由得變了幾分。
他是玄天宗這一代弟子中的翹楚，
也走過問心柱，很清楚走到那裡時需要承受多大的壓力。
可林戰像沒事人一樣，連頭髮絲都沒有亂一下。
第九對銅柱之間，是整座正殿最深也最冷的地方。
那裡只燃著一盞極小的青銅燈。
燈下坐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閉目垂眉，形如枯木。
他的存在幾乎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若非林戰的感知極為敏銳，只怕走到跟前都不會發現。
等林戰走到燈前，那老者才緩緩睜開眼，看了一眼林戰，
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九對已經全部暗下去的銅柱，
聲音沙啞得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了：「九對問心柱，你只用了不到百息。」
「林家小子，你很好。」
林戰在燈前站定，微微抱拳：「前輩是？」
老者卻沒有回答，只慢慢起身，
走到殿側的茶案旁，提壺倒了一杯冷茶，朝林戰推過去：「喝了它。」
「然後回去。」
「你今晚做得已經夠多了。」
「明天，老夫再跟你談你父親的事。」
林戰看著那杯茶，茶麵上浮著一層極薄的霜。
他沒有多問，端起茶一飲而盡。
冷茶入喉，像吞下一把碎冰，
可入了腹中，偏又化開，散出一股極淡極遠的暖。
他放下杯子，說：「多謝前輩。」
老者點了點頭，又閉上了眼睛。
陸青崖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後，低聲道：「走吧。」
「明天會有人帶你去『劍冢』。
那是長老們給你的第二道題。」
林戰沒有再看那老者，轉身朝殿外走去。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將最後一縷燈火也關了進去。
迴廊很長。
陸青崖領著他穿行在殿閣之間，偶爾有玄天宗弟子迎面走過，
見了陸青崖都躬身行禮，
等再看林戰時，臉上的表情都不太自然。
陸青崖也不解釋，只一路走。
到了一處極偏僻的小院前，他停下道：「你住這裡。」
「別到處亂走。」
「這兩天，玄天宗內頗有些人不服你，半夜或許會有人來『討教』。」
「你若不嫌煩，就把他們打發了。」
「要是嫌煩，別打太狠就是。」
林戰「嗯」了一聲，推門走進小院。
院中打掃得很乾淨，屋中有一燈如豆，映得窗紙微微發黃。
他脫了外套，也不點燈，只和衣靠在床上。
窗外的風聲由遠及近，一陣大過一陣。
他閉上眼，像沒聽見一樣。
他知道，這一夜，註定不會太平。
林戰沒有睡著。
他在黑暗中靜靜感受著這座古武界第一宗門的氣息。
那氣息古老而沉厚，
像一座壓在群山之間的巨獸，
又像一條流淌在時間深處的長河。
他的神覺順著夜風散開去，
拂過一片片殿宇和松林。
他能感覺到這山門之中還有幾處連他的感知也穿不透的地方。
那些地方被極強大的陣法封著，
或者，被某些不出世的老怪物以自身氣息籠罩著。
他知道，自己離真相還遠。
但至少他已經站進來了。
只要進了這扇門，就再沒有人能輕易把他推出去。
窗外有風在低嘯，像這山里萬年的魂在夢囈。
他睜開眼，盯著漆黑的天花板，
心裡只有一個聲音：父親，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