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院後,
林戰將那張羊皮紙上的名字反覆看了三遍。
顧長陵。
這個名字他從未在世俗界聽過,
即便天樞此前整理的古武界資料中,也沒有出現過。
但能寫在那張羊皮紙上,
且被父親用「殺之後快」四個字標註的人,
絕對不簡單!!
那四個字力透紙背,比信中其他字跡都要深上幾分,
顯然落筆時壓了極重的力道。
林戰甚至能想像出父親寫下這四個字時的神情。
眉頭緊鎖,牙關咬緊,
像要把這輩子的恨意都刻進這張薄薄的羊皮紙里。
他伸出手指,沿著那四個字的筆畫慢慢摸過去。
羊皮紙很薄,上面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墨香。
他忽然想,二十年前父親寫下這些字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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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也像他現在這樣,坐在一盞孤燈下,
心裡裝著一個想要殺掉的名字。
林戰把羊皮紙重新折好,收進貼身衣袋。
他知道,要查清這個名字,眼下最快的路,
就是玄天宗的藏書閣。
陸青崖說過,藏書閣分七層,
外客最多只能進到第三層。
但對他而言,只要進了那扇門,就總能找到些有用的東西。
傍晚時分,陸青崖來送飯。
一碟素菜,一碗雜糧飯,一壺溫水。
玄天宗的飲食清淡,沒有什麼山珍海味,
卻自有一股乾淨的山野之氣。
林戰沒急著吃,只問他:「藏書閣今晚開不開?」
陸青崖像是早有準備,點頭道:「沈長老已經打過招呼了。「
「你隨時可以去。」
「但藏書閣分七層,外客最多只能進到第三層。」
林戰「嗯」了一聲,起身就往外走。
陸青崖放下碗筷追上來:「我陪你去。」
「第三層有些禁制,沒人領路容易觸著。」
藏書閣坐落在東峰之下,依山而建,
遠看像一座嵌在石壁里的七層石塔。
夜色中,石塔的輪廓被月光勾出一層極淡的銀邊,
像一柄倒插在山體中的巨劍。
林戰跟在陸青崖身後,穿過幾道盤山小徑,來到塔前。
塔門兩側各有一名老僕模樣的守閣人,一男一女,
看著都上了年紀,可氣息綿長,竟都有化勁修為。
那老婦的頭髮全白了,面容枯瘦,坐在一張石凳上打盹,
可林戰一靠近,她的手指就極輕地動了一下,
像是在數來人的步子。
陸青崖上前低語幾句,那老婦才慢慢睜開眼,
上下打量林戰片刻,目光在他臉上停了極長的時間,
最後只啞聲說了一個字:「進。」
塔內極靜。
書架高聳,層層疊疊,全是一卷一卷的古籍。
有些書用皮紙包著,有些是竹簡,
還有些用某種極薄的青玉片刻成。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張混著墨香的氣味,
像一座睡了很久的古老書冢。
林戰進了第一層,沒理會那些普通的心法和劍譜,
徑直問陸青崖:「記載宗門歷史人物的地方在幾層?」
陸青崖道:「宗卷在第三層。」
「不過有些舊檔有禁制,查不查看緣分。」
林戰「嗯」了一聲,
連第一層的書都沒碰一下,抬腳就往樓上走。
陸青崖趕緊跟上。
第二層開始有了禁制。
石階盡頭浮著一層極薄的光幕,光幕上沒有字,
卻隱有劍鳴聲。
陸青崖說,這層劍幕不傷人,
可若修為不足,踏上去便如踩進泥沼,寸步難行。
林戰沒停,一步邁入。
光幕只是輕輕抖了一下,便散了,
像一層被手指戳破的水面。
陸青崖看得眼角微跳,沒做聲,也跟了進去。
第三層的情形差不多,只是光幕更厚了些,
像一重半透明的紗。
林戰一路走到靠牆的那排舊木櫃前,
借著幾盞飄在空中的青燈開始翻找。
那些古卷極多,有些用皮紙,有些是竹簡,
還有些是用妖獸皮硝制的圖冊。
林戰翻得不快,但極專注,
每翻一冊,眼睛都會快速在名錄和大事記上掃過。
他找的是「顧」姓。
一個時辰過去,他合上第十七冊,搖了搖頭。
陸青崖一直陪在旁邊,不敢打擾。
後來實在忍不住,低聲道:「你找的那個名字,我可能聽過。」
林戰轉頭看他。
陸青崖斟酌了一下,說:「玄天宗後山無回崖上住著一位老宗伯,叫顧長陵。」
「宗門裡很少有人提他,我小時候聽師父說起過一次。」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師父說,顧長老二十年前才上山,人極冷,不見外客。」
「後來就再沒人提了。」
林戰目光一凝:「二十年前才上山?」
陸青崖點頭:「跟你父親的事,時間對得上。」
林戰沒有接話,只轉回頭去,
在第三層最角落的木櫃底層,
翻到了一冊用黑布包著的舊宗卷。
布上沒字,卷上也沒名。
他打開來,只看了兩頁,臉色便沉了下去。
宗卷上記錄著一件舊事。
二十年前,有一位外門執事從北境帶回一件東西,
直接送上了無回崖。
沒人知道那是什麼,
但自那之後,無回崖就多了一條規矩:非宗主與傳功長老,任何人不得靠近。
卷末還有一行極淡的小字,像被水浸過,
只留下一個名字的一角:「顧長陵。」
林戰合上宗卷,把它放回原處。
他知道,自己查得已經夠多了。
再查下去,這藏書閣里也不會再給他更多答案。
他轉身看向陸青崖:「帶我去見沈長老。」
「我有話要問他。」
陸青崖神色複雜,但也沒有多勸。
兩人下了塔,守閣的老婦又眯著眼看了林戰一眼,
像在琢磨什麼,最終也沒開口。
林戰和陸青崖剛走出塔門,
便見一個身披灰白大氅的人從山道上緩緩走來。
那人約莫五十出頭,面容清冷,眼窩極深,下顎瘦削,
像被山風和歲月同時削過。
他走到塔前站定,看了林戰一眼,
又看了陸青崖一眼,聲音淡得幾乎沒有起伏:「你就是那個壓住了劍冢百劍的世俗人?」
林戰沒答,只與他對視。
那人也不在意,緩緩道:「我叫柳忘川。」
「明日申時,無回崖下,有些人想見見你。」
「你最好準時。」
說完他也不等回應,轉身便走。
陸青崖的臉色卻變了。
他壓低聲音對林戰道:「柳忘川是顧長陵的人。」
林戰「嗯」了一聲,心裡已經明了。
他等的人,提前找上門了。
風從東峰吹來,帶著古殿外殘存的香火氣和山深處冷冽的雪味。
他抬頭看了一眼漸暗的天色,
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這古武界的棋,下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