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呼吸聲極輕、極慢,
像從一具沉睡了千年的胸膛里,一點一點擠出來的。
可在這絕對的黑暗中,那呼吸又重得像鼓,一下一下,
與人的心跳隔空應和。
林戰沒有動。
他的神覺已經鋪開,像一張極細的網,
朝門後那片黑暗探過去。
可那片黑暗深得怕人,神覺剛過門檻,
就像泥牛入海,連一絲反饋都傳不回來。
他微微皺眉,手指在腕間銅鈴上輕輕按了一下。
鈴聲沒有響,
可顧長陵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低喝一聲:「退!」
三人同時後退三步。
與此同時,門後的黑暗裡忽然亮起兩盞極小的紅燈。
不,不是紅燈。
那是一雙眼睛。
一雙在黑暗中亮得發紅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
林戰對上了那雙眼睛。
只一眼,他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是他此生從未有過的感覺,
就連在北境面對百萬敵軍時,
也沒有此刻這般驚心動魄。
那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一種比深淵更空洞、比死亡更冰冷的東西。
它像是從地底極深處浮上來的一抹殘影,
又像是無數亡魂凝結成的一點寒光。
你甚至不知道它是在看你,
還是在透過你看你身後的什麼東西。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像有成千上萬根極細的冰針,
從後頸一直刺到尾椎。
林戰的呼吸依舊平穩,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
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半拍。
「別動。」
白行止的聲音極低,
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它在看。誰動,它跟誰。」
林戰沒有動。
他的呼吸壓到了最輕,
和那門後的呼吸幾乎融在了一起。
顧長陵也像一尊石像般僵立著,
只有袍角在陰風中極輕地顫。
那紅眼在黑暗裡游移了一下,像在打量他們三人。
它先看了看白行止,又看了看顧長陵,
最後把目光落回到林戰身上。
林戰只覺那目光像一口極深的井,裡面什麼都沒有,
空得讓人心裡發慌。
忽然,那雙眼睛消失了。
不是閉眼,是整個人都消失了。
林戰的神覺中像有一塊重石被突然抽走,
整個人都跟著一晃,眼前竟然短暫地黑了一下。
與此同時,門後那股腥風驟然變強,
像有千萬隻冰冷的手從門內伸出來,
抓向三人的腳踝。
顧長陵悶哼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了一下。
林戰眼疾手快,一手抓住他的肩膀,
一手翻掌拍出。
掌風如怒潮,帶著極淡的金光劈向門口。
黑暗中響起一連串尖利的厲嘯,
像有什麼東西被金光灼傷,紛紛縮了回去。
那些厲嘯又尖又細,不似人聲,
倒像是一群被按住了尾巴的野貓在同時嘶叫,聽得人頭皮發麻。
白行止厲聲道:「蠢!在門口動手,會把它們全引出來!」
林戰沒理會他,只將顧長陵拽了回來,低頭一看,
顧長陵左腳的鞋已經沒有了,
腳踝上赫然印著幾道烏黑的手指印。
那些指印細長得不像人的手,指節的位置也不對,
像被拉伸過的某種東西。
顧長陵臉色灰白,額頭全是冷汗。
林戰二話不說,並指在顧長陵腿上連點三下,
將滲入皮肉的陰氣逼了出來。
那幾道黑指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最後只在皮膚上留下幾道極淡的紅痕。
顧長陵長出一口氣,說:「多謝。」
林戰沒答,只抬頭往門裡看。
那兩盞紅眼沒有再出現,
可那股被窺視的感覺始終沒有散去。
門後,似乎還有人在暗處,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極短,像誰在極遠的地方,
輕輕地、諷刺地拍了一下手。
林戰道:「誰在裡面?」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在門縫裡嗚咽,
像有無數個聲音在同時重複:「林北望……林北望……林北望……」
那些聲音有高有低,有老有少,有的像男人,有的像女人,
甚至還有極幼的童聲。
它們從黑暗中滲出來,從銅門的每一條縫隙里滲出來,
從腳底每一道符文里滲出來,
像整片地下空間都在呼喚同一個名字。
林戰瞳孔驟縮。
這些聲音里,竟隱隱有他熟悉的東西。
像極了父親那封信上的筆跡,
又像極了母親在夢裡喊他的小名。
他的眼前甚至不受控制地浮起了母親的背影,
浮起了她在城中村凌晨三點和面的樣子,
浮起了她那雙裂著口子的手。
他咬了一下舌尖,
腥甜的血味在口中散開,神志瞬間清明。
白行止看他一眼,眼中有了難得的讚許:「好小子。差點就被勾進去了。」
林戰沉聲道:「這不是幻覺。」
「裡面確實有東西在叫我的名字。」
白行止沒有否認,只道:「所以我說,不要應。」
「誰的聲音都不行,包括你父親。」
他說「你父親」三個字時,
語氣極重,像把一塊石頭丟進了深水。
林戰沒再問。
他望著那扇銅門,雙拳慢慢握緊。
門後的黑暗依舊深不可測,可他已經站在這裡了。
這世上,沒有什麼門能攔住他。
他抬腳,往前邁去。
就一步。
銅門忽然「轟」地震了一下,像被什麼從裡面推了一把。
門縫裡的黃符同時亮起,金光如牆,將那股陰寒死死壓了回去。
金光照亮了整片地下空間,也照亮了門後那片濃稠如墨的黑暗。
就在那片黑暗的邊緣,林戰看清了。
門後,有一個極瘦極長的影子,正站在離門不到三尺的地方,
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那影子比正常人高出兩個頭,四肢長得不合常理,
像被什麼人用力拉長過。
它的臉隱在暗處,只露出一張極寬的嘴。
那嘴朝林戰咧開,似笑非笑,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
林戰沒有退。
他繼續往前走。
第二步。金光更盛,像有無數道金色的劍從門縫裡刺出來,
將他整個人都裹了進去。
第三步。他撞進了那道光里。
耳邊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再睜眼時,他竟站在了一座極破舊的老宅前。
宅門半掩,門楣上掛著一盞白燈籠。
院裡,有人正在掃雪。
那人一身北境軍裝,背對他,肩寬背闊,
掃帚在雪地上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
林戰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那是父親。
父親在掃雪。
雪地里,父親回過頭來,朝他笑:「戰兒,進來。」
林戰沒有應。
也沒有動。
他只用力咬破舌尖,讓那股腥甜一路燒到腦門。
然後一字一句道:「你不是他。」
那「父親」臉上的笑僵住了,像面具裂了一道縫,縫裡是空的。
下一秒,眼前一切如鏡般碎裂。
林戰重新站在了銅門前。
白行止和顧長陵一左一右,正死死拉著他的胳膊。
白行止厲聲喝道:「你剛才差點自己走進門去!」
林戰沒說話。
他只覺得,自己的後背,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