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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三日斷糧

2026-09-26 15:21:43 作者: 唐九宮

  林硯站在門檻後,半邊身子隱在破門的陰影里,目光如針,釘住井欄上那道若有若無的痕跡。

  不是水汽。

  水汽無根,隨聚隨散,不會有那股子「滯」意,像誰把一口濁氣含在嘴裡,吐不出、咽不下,在井口上方盤成一道若有若無的環。環不圓滿,西北角缺了一寸,正對院牆外那株老槐。

  林硯在心裡飛快推演。

  井在坎位,水屬陰;槐木聚陰,根際下必有濕土。若井中水質不斷、井欄磚石無裂,那這白氣便是「地陰外溢」,底下有東西被驚動了。要麼是穢物,要麼是水脈斷了,死水積腐,才生出這種半死不活的氣。無論哪一種,都不是這破院裡一個戴罪術士該沾的。

  他慢慢退回屋內,反手掩上門。

  門軸發出一聲滯澀的呻吟。

  屋裡暗下來。雨後的涼意從牆根、瓦縫、窗紙的破洞裡鑽進來,像無數條細蛇貼皮而過。林硯在矮榻上坐下,把左腕的袖子往上捋了捋。杖傷已經結痂,深紫近黑,沿著腕骨橫過一道,像半截枷痕。他又摸了摸衣襟內側,那半枚斷符還在,觸手溫潤,非銅非玉,正面刻著一道半截紋路,背面粗糙,像是被人從整符上生生掰斷的。

  羅盤也在。欠契也在。

  三樣東西,把他和這具身體捆在一處。符不知來歷,盤不知師承,契倒是清清楚楚:今借城南修善坊張氏錢十貫,限期三月,賃屋養傷,以安葬亡友為用。逾期不還,願以羅盤及隨身符木抵償。立契人:蘇硯。落款畫了一個指印,硃砂色的指紋順著紙紋散開,像一小片乾涸的血跡。

  林硯知道,這指印不是他按的。但如今長在這隻手上,便是他的。

  他正要把欠契折起,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

  

  這回不輕,不疾,一步一頓,從巷口直直地拐進院來。鞋底踏在雨後泥地上,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像肉杵搗衣。林硯側耳聽了一步、兩步、三步,到院心停了。

  「蘇硯!蘇硯!給老身出來!」

  那聲音又尖又破,像用碎瓷刮鍋底。林硯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不是方才那老婦人。這聲音里的戾氣極重,還未見人,先有一股子市井討債的狠煞氣透門而入。羅盤在袖中輕跳了一下,針尖向南,晃了晃,歸位。

  不是邪祟,是人。

  林硯沒應。他起身走到門邊,將門開了一條縫。

  院心裡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身量不高,卻橫。穿一件醬色粗絹短襖,腰間繫著一條油亮亮的布帶,帶子上別著一把烏木算籌,幾根籌子已經磨得發白。臉是圓而浮腫的,顴骨上兩團紅,像常年飲酒的人。她左手叉腰,右手裡攥著一根青竹棍,棍頭朝下,往地上一戳一戳。

  「可算醒了?老身滿坊找你三日,都說你死在雨夜裡了。你要真死了,這帳老身管誰要去?」

  林硯的目光從她臉上掃到那竹棍,又從竹棍掃到她腰間那串算籌。一眼便知,這是這破屋的東家劉婆子,也是左近幾條巷裡有名的放貸收租的牙婆。這種人最是難纏,不比衙差好對付。衙差講規矩,她們只認錢。

  「進來坐。」林硯說,聲音淡而穩。

  劉婆子也不客氣,一步跨上石階,肩膀撞開門板,竹棍往門後一拄,像進了自己家。她環顧一圈,鼻子裡「哼」了一聲:「還是這麼個狗窩。蘇硯,你可別怪老身翻臉。當初租你這破屋,是看你斯文,說會看個宅、斷個吉,能掙幾個乾淨錢。誰知你鬧出官司,被官府拿了去,棍棒打得半死,一文錢進項沒有。這房租從二月欠到如今,整整九十日。今日你再不拿錢,便收拾鋪蓋滾出去。這破屋雖破,也不白養閒人。」

  林硯站著,沒急著說話。他把欠契從袖中摸出,展開給她看。

  「十貫錢。」他語氣平靜,「是不是這個數?」

  劉婆子一愣,隨後冷笑:「不錯,十貫錢。你還得起?」

  「今日沒有。」

  劉婆子臉上的冷笑更甚,竹棍在地上重重一頓:「沒有?沒有還跟老身論數?」

  林硯不慌不忙:「但你若趕我出去,就一文也拿不到。這屋子只有我肯住,你比我清楚。」

  劉婆子臉色一僵。

  林硯繼續說:「這屋坐南朝北,大門沖巷,正對一根廢棄拴馬樁,形如箭來。當初你租不出去,是因為住進來的人不是病就是絕。你祖上信這些,才讓你便宜租給我。你趕我走,這屋下一個人敢不敢住,你自己心裡有數。」


  劉婆子臉色變了又變。

  林硯看得分明。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落在她的神色上。這屋子的風水確實有毛病,但沒他說的那麼致命。他只是把三分實說成七分,用她心裡的疑做籌碼。可他隨即又覺出一種苦澀。這算什麼?堂堂一個能斷龍脈、看煞氣的人,竟要靠這點嘴皮子功夫唬一個收租婆,換幾天棲身。

  「你既要錢,又不敢趕人。」林硯掃了她一眼,把欠契折起,收回袖中,「那就給我三日。三日內,我接活還你。」

  劉婆子眯起眼,將他上下打量一番:「接活?你如今這名聲,滿洛城誰還敢請你看宅司命?官府沒再拿你去問罪,已算你祖上積德。」

  「沒人請我,我就自己去找。」林硯說,「你方才也說了,我斯文。斯文人說話,總有人肯聽。」

  劉婆子狐疑地看他許久,最終將竹棍往地上一拄,像是下了什麼決心:「好。就三日。三日之後,要麼給錢,要麼老身叫衙差來封門。你自己掂量。」

  說完,她轉身便走,鞋底踏在門檻上,泥水濺起,幾點濁漿落在林硯鞋面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躲。

  門重新合上,屋裡又靜下來。

  林硯走到矮桌旁,鋪開一張草紙,用指甲在紙面劃了幾道。沒有筆墨,他就用指尖蘸了蘸殘茶漬,勾出修文坊的巷形:北有十字街,通洛水;南有一排舊糧倉,倉後是義井;中巷口正對一根拴馬石。這屋子在巷尾,背陰抱濕,門前路面斜陷,雨後積水倒流,直入井中。

  他把指尖點在「井」字上,停了片刻。

  「三日。」他低聲重複了一句,像是在對誰下咒,又像在逼自己。

  一個沒有戶籍的遊方術士,一個被杖責過、保釋在外的嫌犯,一個連房租都付不出的落魄人。術法再精,看不得自己的命。羅盤能斷陰陽,斷不了世道人心。如今擺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條路:出去,接活,活著。

  他抬頭望向窗外,天色陰得發悶,像一塊濕抹布擰不出水。

  院角的井後,老槐無風而動。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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