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七月十四
公曆:2010‑08‑23星期一
當日干支:庚寅年甲申月乙巳日
農曆七月,在我們潮汕本地,從來不叫鬼月。
佛教尊稱為「地藏月」!
從七月初一開始,鬼門大開,陰陽界限變薄,四方遊蕩的孤魂野鬼、無主怨魂,全都可以在陽間遊走徘徊。
普通人感受不到變化,依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照常生活忙碌。但在我們行內人眼裡,整個七月,空氣都是冷的。
街巷角落、老厝陰影、橋頭樹下、荒屋巷尾,隨處都是遊蕩的陰影。路上擺放祭品,祭品上插著香………
這種月份,不需要你撞凶宅、踩墳地、遇怪事,只要嘴不老實,就能惹上一輩子解不開的禍。
這天傍晚,我剛從慈善會下班。
初秋的晚風帶著潮氣,吹在皮膚上涼颼颼的,街上家家戶戶門口都擺著小供桌、清茶、糕點、瓜果,是本地七月半普渡的老規矩。
街坊鄰居陸續焚香燒紙,裊裊青煙順著巷風四處飄散,整條老街都縈繞著淡淡的香灰味。
老洪叔坐在巷口的石凳上抽菸。
老洪是這條老巷的老街坊,七十出頭,一輩子住在這片老厝里,看著我長大,也清楚我一半公益、一半陰陽的營生。他為人忠厚老實,膽子不大,唯獨一輩子嘴碎、愛嘮閒話、喜歡議論是非,尤其飯後無事,最愛蹲在巷口評人論事、聊些鬼神雜談。
我收拾好隨身的誦經布袋,緩步走過去,挨著他坐下。
巷子裡人來人往,煙火氣很足,看似熱鬧安穩,可我一眼掃過整條街巷,心裡微微一沉。
「下班了?」老洪側過頭看我,隨手給我遞了根煙。
我擺了擺手,沒有接:「洪伯,七月月頭,少抽菸,少蹲巷口吹風。」
老洪笑了一聲,不以為然,吸了一口煙,煙霧緩緩吐出:「你這孩子,年紀輕輕工作歸工作,下了班還不放鬆點,比我這老頭子還迷信。天天陰陽鬼神掛嘴邊,這玩意真那麼靈的話我還想請「它們」透露明夜的彩票號碼呢,能讓我老人家享享清福。世道太平,朗朗乾坤,哪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看著巷口漫天飄飛的紙灰,語氣平靜:「不是迷信,是忌諱。七月陰開,鬼門大開,這半個月,最忌口無遮攔。」
老洪活了一輩子,始終不信這些虛的,只當我是做這行久了,心思太重、想得太多。
他搖搖頭,低聲跟我嘮起了巷子裡的新鮮事,語氣帶著幾分調侃與不屑:「說起這個,前幾天隔壁巷的阿強,差點把自己折騰廢了,你知道不?」
我心裡一動:「阿強?哪個阿強?」
「就是那個做建材生意、三十多歲、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輕後生。」老洪彈了彈菸灰,語氣帶著戲謔,「從小嘴就碎,誰都敢說,什麼都敢評,天生一張碎嘴,得罪人無數。以前我就說他,嘴太賤,遲早栽跟頭,他從來不當回事。」
我微微皺眉。
做我們這行,最怕兩種人。
一種是心惡的人,自帶煞氣,招惹陰邪;
另一種,就是嘴無禁忌、肆意妄言、不敬鬼神的人。
尤其是七月半。
老洪繼續說道:「前十幾天初一,街坊鄰里都在家安分普渡、焚香祭祖、不吵不鬧、不亂言語。唯獨這個阿強,傍晚路過巷口普渡現場,看著家家戶戶燒香燒紙,當場就笑出聲了。」
「他當著一堆燒紙的街坊,大聲嘲諷,說什麼燒香沒用、拜鬼愚昧、鬼神都是騙人的,都是老人瞎講究、年輕人沒必要迷信。」
「不止如此,他還站在火堆旁邊,嘴裡碎碎念,亂罵亂諷,說什麼有鬼神就出來見他,他不怕,全是封建糟粕、自欺欺人。」
我聽到這裡,後背莫名一涼。
七月初一,鬼門初開,萬魂過境。
普渡現場,是整條巷子陰氣最聚集、遊魂最多的地方。
普通人路過,都要低頭慢行、閉口不語、心存敬畏,生怕言語衝撞。
他倒好,站在香火陰地,當眾辱罵鬼神、嘲諷普渡。
這不是膽大,這是主動衝撞陰靈、自招禍事。
「當時有人勸他,讓他閉嘴。」老洪嘆了口氣,語氣從調侃變成了後怕,「街坊老人都呵斥他,說七月半不要亂說話,會衝撞好兄弟,讓他趕緊道歉收嘴。」
「結果呢?」我問。
「結果他更囂張。」老洪苦笑,「他不僅不聽,反而越說越凶,當場大放厥詞,說自己命硬、陽氣重,什麼鬼神都壓不住他,就算真有,也不敢惹他。還說誰迷信誰膽小,純屬自己嚇自己。」
我聽完,沉默了很久。
民間老話:人狂有禍,言狂招煞。
鬼神從來不主動害人。
所有陰禍纏身、怪事上門,全是人自己張嘴招來的。
老洪看著我凝重的臉色,低聲道:「一開始,大家都只當他年輕氣盛、口無遮攔,過後也就散了,沒人放在心上。可從那天晚上開始,怪事就徹底來了。」
晚風忽然變冷,原本熱鬧的巷口,莫名安靜了一瞬。
我抬眼望向隔壁巷子的方向,天色徹底暗下來,老厝陰影層層疊疊,壓得人心裡發悶。
「第一天晚上,阿強回家之後,整夜睡不著。」老洪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明顯的畏懼,「他說躺在床上,渾身發冷,明明開著空調、蓋著被子,還是冷得刺骨,像是有人趴在床邊,對著他後背吹氣。」
「不止發冷,耳邊一直有細碎的低語聲,嗡嗡嗡嗡的,聽不清說什麼,卻始終環繞耳邊,揮之不去。」
我點點頭,這是最典型的陰聲入耳。
人在衝撞鬼神、口出狂言之後,遊魂聞聲留意,纏人身形。初期不會害人,只會貼身跟隨、低語擾神、耗散陽氣。
普通人不懂,只當是失眠、神經衰弱、壓力太大。
實則,陰靈已經跟上了。
老洪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第二天,阿強整個人狀態直接垮了。」
「雙眼通紅、面色慘白、精神恍惚,整個人蔫了一半。白天幹活頻頻走神、頻頻出錯,走路搖搖晃晃,渾身無力,像是熬了幾個通宵。」
「家裡人以為他熬夜勞累、身體虛了,給他燉湯進補、讓他好好休息。可越休息,人越虛,越睡越慌,心裡莫名發慌、無端恐懼。」
我淡淡開口:「不是體虛,是陽氣被啃。」
陰靈貼身纏繞,日夜不離,無聲無息吸食人的陽氣、耗散人的精氣神。活人陽氣越來越弱,陰氣越來越重,自然精神衰敗、體虛乏力、心緒不寧。
老洪嘆了一口氣:「這還只是剛開始。」
「到了第三天,事情徹底不對勁了。」
「阿強開始在家自言自語,對著空蕩蕩的客廳、空蕩蕩的牆角,不停吵架、不停爭辯,時而怒罵、時而辯解、時而低頭沉默。」
「家人看得心裡發毛,問他跟誰說話,他眼神空洞,說有人一直在耳邊罵他、跟他頂嘴、不停念叨他之前說過的狂話。」
我心頭一沉。
言語招煞,句句反噬。
他七月半當眾嘲諷、辱罵、狂妄出言,那些話,全部被遊蕩陰靈聽在耳里、記在魂里。
現在,陰靈日夜複述他的狂言、反噬他的口舌、糾纏他的心神。
他當初怎麼不敬鬼神,現在陰靈就怎麼日夜糾纏他。
「最嚇人的是昨天晚上。」老洪聲音都開始發顫。
「阿強半夜突然從床上猛地坐起來,直挺挺跪在地上,對著家門口瘋狂磕頭道歉,嘴裡不停念叨自己錯了、不該亂說話、不該不敬鬼神。」
「他哭得渾身發抖、冷汗直流,整個人像是被嚇破了膽,狀態極其詭異恐怖。」
「家裡人徹底慌了神,連夜送他去醫院檢查,全身CT、腦電圖、心理測試,全部查遍了,身體無病、精神無異常,所有儀器全部正常。」
「可他人就是廢了。」
我閉了閉眼,輕聲道:「醫院查不出陰病。」
儀器能查出骨折、炎症、病變,卻查不出口舌招煞、陰靈纏身、鬼神記恨。
老洪看著我,眼神帶著求助,也帶著敬畏:「丁魯,你懂這些門道,你跟我說實話,阿強這情況,還有救嗎?」
晚風再次吹過,巷口紙灰紛飛,夜色越來越沉。
我望著遠處昏暗的老巷,緩緩開口:
「有救,但是難。」
「七月半亂言,是當眾衝撞萬魂,不是衝撞一兩個陰靈。他當初站在普渡火堆旁,狂妄不敬、口出狂言,無數遊蕩陰靈聞聲駐足、記恨纏身。」
「初期只是貼身擾神、耗散陽氣。」
「再拖幾天,就會入夢壓身、附身纏體、奪人心智。」
「到最後,人會徹底瘋魔、家宅衰敗、運勢盡毀,這就是——妄言招陰,口業奪命。」
老洪聽得渾身發涼,下意識縮了縮肩膀:「這麼嚴重?就只是幾句話的事?」
我轉頭看向老洪,語氣鄭重無比:
「洪伯,你記住我一句話。」
「普通人一輩子,不怕做錯事,不怕走彎路,不怕吃苦受累。」
「最怕的,就是不該說的話,在不該說的時間、不該說的地點,肆意亂說。」
「七月半的鬼神,從來不會主動找人麻煩。」
「所有禍根,都是人自己張嘴喊來的。」
巷口的香火還在燃著,青煙繚繞,無聲無息飄向漆黑的夜色。
我看著漫天飛舞的紙灰,心裡無比清楚。
這世間最不起眼的禁忌,往往最致命。
嘴碎、狂妄、不敬、輕視陰陽。
看似只是隨口幾句話,無人追究、無人看見。
可陰陽有耳,鬼神有眼。
你隨口一句狂妄之言,便是往後日夜纏身、無法掙脫的無盡禍根。
「算了,您佬先睡吧,明天我來安排祭品,跟對方談判需要籌碼的」
說完後我回去洗漱,心裡已經把明天的事宜列出一張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