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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同名小鬼盜香火》

2026-09-26 15:29:20 作者: 三七東路

  2011年,潮汕盛夏。

  颱風剛過境,連日陰雨壓得整座村鎮悶沉潮濕,河道水位暴漲,田溝積水漫過路面。村裡的河水渾黃湍急,卷著上游衝下來的枯枝爛葉,日夜轟鳴不息。

  這裡是海濱城市,當地魚蝦蟹養殖業特別發達,那整整一個星期由於水位上漲很多養殖戶損失特別慘重。養殖網的魚蜂擁而出,卻引來很多附近居民的狂歡!

  由於天氣熱,身為海濱城市很多人都酷愛游泳,當地人的食譜以海鮮作為主體當然不會放過這一次美味的「游泳捕撈的盛宴」。

  這裡屬於海水跟河水連接處,半海水的水質使這裡螃蟹肉質肥美蟹黃滿滿。這一次魚蝦蟹集體出逃,附近十歲的林梓安跟著村里小孩自然不會放過這次機會。天氣原因天氣悶空氣密度低,很多魚蝦都浮在水面。

  由於林梓安是外來務工人員子弟,從小在山區長大的他不熟悉水性又想抓點蝦蟹回去給父母下班後添加一兩道美味。兩個當地半熟悉水性泳術特別差的小孩拿著籮筐撈著小蝦蟹,讓毫不熟悉水性的林梓安拿著桶給他們接。

  突然………一腳踩在滑滑石頭上,摔進湍急河道,瞬間被河水卷著衝出數十米。

  岸邊兩個同伴水性本來就一般,就算熟悉水性的游泳健將也不一定能進行施救,更別說…………看著梓安一步步消失在河海交界之中……

  林家獨子,十歲的林梓安,天生心智遲緩,口齒含糊不清。比同齡孩子遲鈍許多,說話吞吐費力,遇事膽小怯懦反應慢半拍又不會水性。村里人個個斷定肯定淹死了。

  但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鎮裡村民、村幹部全部出動,沿著上下游十幾里河道,連續打撈搜救整整三日。

  水底暗流錯綜複雜。三日搜救,不見衣物、不見鞋襪、不見屍身、不見半點蹤跡。

  所有人都勸林家夫妻認命。

  

  「水太急,孩子肯定沒了,連骨頭都被沖沒了。」

  林家夫妻肝腸寸斷,幾度哭到暈厥。他們只有這一個孩子,哪怕孩子心智不足、口齒不清,也是夫妻倆心頭唯一的骨肉、唯一的盼頭。

  按照潮汕鄉里舊俗,落水失蹤、無屍無骸、無法入土為安的枉死之人,魂魄最容易漂泊無依、流落寒水,日夜受水流沖刷之苦。雖然他們是外來務工人員,不過入鄉隨俗,林家請先生立了一塊木質靈位,安置於附近慈善會骨灰樓隔壁的牌位樓,牌位上書:愛子林梓安之靈位。

  自此開始,夫妻二人日日晨昏上香,三餐供果,晝夜不斷。

  他們那十天日日對著靈位垂淚念叨,夜夜祈求孩子亡魂安穩落地,早日脫離寒水,投個好胎。

  無人知曉,此時此刻,本該葬身大水的林梓安,其實根本沒死。

  當日他被河水捲走之後,嗆水昏迷,順著湍流一路漂出十里開外,最終被回水灣的蘆葦叢纏住身子,僥倖卡在淺灘淤泥之中,保住了一命。

  救起他的,是下游深山村落里一位獨居孤寡老太。

  老太年過七旬,獨居草木屋,房屋偏僻閉塞,家中一貧如洗,連電視機都沒有一台。平日裡不問世事、不看新聞、不聽廣播,與外界幾乎隔絕。

  老太發現河灘淤泥里躺著昏迷的孩童,見孩子尚有氣息,便善心大發,拖回家中悉心照料,也不懂得先報警。

  林梓安溺水傷了頭腦,本就遲鈍的心智愈發混沌,加上素來口齒不清,醒來之後只會啊啊嗚嗚、零星吐字,根本說不清自己姓名、籍貫、家庭住址。




  他順勢占了靈位,頂替活人林子安,安安穩穩受了林家半個月的香火供奉。

  這半個月裡,小鬼極其溫順,從不鬧宅、從不作祟。

  他無家可歸、無人疼惜,第一次被人日日想念、日日供奉。在他的意識里:這家人認我做兒子,我可以跟他們回家。

  半個月後,天氣放晴,老人家的親戚來做客,得知後把小安移交給居委會。

  林子安神志稍稍清醒,憑著模糊記憶,一路摸索,跌跌撞撞,竟然在居委會工作人員陪同下找回了村子。

  當活生生的兒子站在家門口的一刻,林家夫妻徹底震住。

  悲喜過後,是刺骨的恐懼。


  孩子活著,那他們祭拜了半個月的靈位,供的到底是誰?

  鄉下人最忌虛位供陰靈。夫妻倆心中發毛,下意識立刻跑到慈善會一把撤掉靈位、斷絕香火、清掃供桌,半點不留餘地。

  半月香火,一夜斷盡。

  活人歸位,虛靈退場,在凡人看來只是糾正一場誤會。

  可對那隻安分守己半月的小鬼來說,是滅頂的背棄。

  他本是漂泊寒水的孤魂,無人問津、無依無靠。是這家人給了他半個月的家、半個月的名分、半個月的溫暖。

  他從未害人、從未搗亂、滿心感恩。

  可剛剛嘗到家的滋味,轉瞬就被徹底捨棄。

  盛夏酷暑,屋內卻常年陰冷刺骨,像藏著寒冬。每到深夜,堂屋會響起細小的赤腳腳步聲,噠噠輕響,繞著屋子來回徘徊,無聲卻滲人。

  屋角經常佇立一道矮小黑影,是孩童身形,靜靜盯著臥室,整夜不動。

  夢裡,一個渾身濕透、臉色青白的小男孩站在床邊,委屈又怨怒地重複一句:

  「你們供我半個月,為什麼不要我了?」

  此事驚動隔壁巷子神婆,來看後直接搖頭:

  「是你們親手供養、又親手背棄的香火鬼。他本無惡,是你們先予後奪,虧欠因果,鎮殺不得、驅趕無用,只能和解。」

  起初幾日他確實心生委屈,在宅中輕微徘徊、製造異響,可短短几天過後,他自己心裡清楚——活人在世,自己本是頂替,理虧在先。

  他不願繼續糾纏無辜活人,不願拖累一家安穩,最終主動褪去怨念,默默退出林家宅院,重新做回漂泊河道的孤魂。

  林家就此恢復平靜,夜夜安寧,無風無煞,日子重回順遂。夫妻倆只當虛靈已經徹底散去,再無後患,漸漸放下此事。

  誰也沒想到,真正的絕境與恐怖,藏在兩個月後的中元節。

  七月鬼門大開,鎮上慈善會舉辦大型焰口施孤大會,方圓百里遊魂野鬼齊聚道場,爭搶普渡香火、供品、錢糧。

  可他根本擠不進道場核心,不僅搶不到半點供食,反而被數隻兇悍大鬼圍堵欺凌。

  陰風撕扯鬼身、戾氣啃噬靈體,他被打得靈體崩裂、虛影殘破、渾身水汽血水交織,險些魂飛魄散。

  短短一夜,他從兩月安穩的靈位陰魂,變成遍體鱗傷、無處容身、無人庇護的殘鬼。

  別的鬼魂皆有去處、或有舊祭、或能爭搶,唯獨他一無所有。

  走投無路之下,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曾經供養過他兩個月的林家夫婦。

  那是他在陰陽兩界,唯一感受過溫暖的地方,唯一認得的「親人」。

  每到子時,堂屋自動響起細碎又悽厲的孩童嗚咽聲,哭聲委屈、恐懼、絕望,繞樑不散。

  「他…他…他又回來了」林家夫婦又陷入了恐慌,林家夫妻被這夜夜陰景折磨得精神崩潰,恐懼入骨。

  後來又找到神婆,「溫順退場的小鬼,不是消散了,是受盡陰間苦楚,絕境歸來求助。」神婆念念叨叨說道後交易了慈善會的丁魯!

  當夜子時,夜色漆黑如墨,陰風陣陣穿巷。丁魯不帶符籙法器,只手持一面引魂幡、一柄清魂鈴鐺,孤身前往林家。

  「別怕,我知曉你委屈,也知你本性善良。不必再四處漂泊、受人欺凌。回去吧,我帶你進入道場中央。」

  「明夜焰口普渡,我為你開一線生路,讓你獨享正法香火,再無惡鬼敢欺、再無爭搶之苦。」

  小鬼僵在原地,殘破的虛影微微顫動,像是難以置信,許久才輕輕點頭,細碎哭聲漸漸止息。

  一旁林家夫婦早已滿心愧疚、紅了眼眶。他們深知這小鬼半月安分受供、知錯主動退場,最後落得遍體鱗傷,全是一場無心陰陽錯緣。

  為彌補虧欠、好好送他最後一程,夫妻倆特意備好酸奶、麵包,整齊擺上供桌,溫柔祭拜。

  孩童鬼魂最喜清甜溫軟吃食,這一桌人間溫食,是夫妻倆最後的歉意與相送。

  丁魯執幡引魂,鈴音悠悠,護著殘破小鬼穩穩離去,送入慈善會道場正中,受正統超度香火,洗淨一身傷痕與漂泊孤苦。

  自此,恩怨兩清、因果了結。

  林家宅寧人安,小鬼得渡往生,一場盛夏香火錯緣,終以溫柔圓滿落幕。


  自小鬼安然渡化往生之後,林家宅中陰氣盡散、陽氣回升,家運日漸清朗。

  最明顯變化的,是大難歸來的林梓安。

  從前他天生口齒含糊、反應遲鈍、怯弱呆滯,溺水過後更是精神萎靡、畏畏縮縮。可在小鬼善意庇佑之下,他一天比一天康健。

  往後短短几年,林梓安面色紅潤、體魄結實,往日虛浮孱弱的模樣徹底褪去。更神奇的是,他的口齒日漸清晰,說話越來越利索,不再含糊吞吐,思維反應也愈發靈動,性情開朗安穩,徹底擺脫了從前的愚鈍怯懦。

  一場陰錯陽差的香火緣分,一番受盡委屈的孤鬼飄零,最後以德報怨、善意成全。

  林家無心虧欠,誠心彌補;小鬼受恩報恩、放下執念、福佑家門。

  自此,所有陰陽糾葛徹底落幕。

  宅寧人安,孩童康健,善惡終有迴響,因果圓滿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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