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線爬到手腕了。
陸離低頭看自己的左手，血和硃砂混成的那條細線正沿著橈骨一寸一寸往上爬，像一條冬眠醒過來的紅蚯蚓。不疼，但能感覺到——涼，從指尖一直涼到肘關節，像靜脈注射了一管冰水。
修復室的門已經完全變成了一頁紙。
不是比喻。是一張真正的宣紙，A3大小，四邊裁得整整齊齊，貼在門框上。紙面上隱約能看到墨色的山水輪廓，像一幅未完成的畫。門把手的位置，是一個圓形的紙扣，薄得透光。
「陸師傅，我等了你二十年。「
趙建國的聲音又響了。這次不是從書里，是從那扇紙門後面傳來的。隔著一層紙，悶悶的，像有人捂著嘴在說話。
陸離深吸一口氣。
他看了眼手機——距離黎明還有4小時11分鐘。倒計時還在走。
「修書先修心。「
他伸手，推開了那扇紙門。
沒有把手，他直接用手掌按在紙面上，像推一扇不存在的門。紙面微微凹陷，然後整張紙像水波一樣盪開，他的手穿了過去。
涼意瞬間包裹全身。
不是冷，是像一頭扎進了一池墨汁里——濃稠、滑膩、帶著松煙和鐵鏽的味道。視線在幾秒內從清晰變成模糊，又從模糊變成另一種清晰。
他站在了一條走廊里。
不是博物館的走廊。這條走廊兩側掛滿了畫。一幅挨著一幅，密密麻麻，從地面一直排到天花板。每幅畫裡都畫著一張人臉——有的微笑，有的哭泣，有的面無表情，有的五官扭曲。所有畫裡的人，都在看他。
走廊盡頭有一面鏡子。
鏡子裡沒有陸離的倒影。
鏡子裡是一張畫皮。
灰白色的底，像宣紙的本色。上面用礦物顏料畫著五官——眉毛、眼睛、鼻子、嘴，一筆一筆，工整得可怕。但那張臉沒有表情，像一張半成品的面具。
畫皮的旁邊，站著一個穿灰布長衫的男人。
瘦，背微駝，頭髮花白，雙手沾滿了墨。他正用一支狼毫筆在畫皮上描眼睛，一筆一筆，極慢極仔細。
「趙建國？「陸離開口了。
男人停下筆，沒有回頭。
「你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二十年了，我畫了二十年，畫不出一雙活的眼睛。「
他轉過身。
陸離看到了一張和保安一模一樣的臉——不，是保安那張畫皮的原型。五官端正，但憔悴到了極點，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唇乾裂。最詭異的是他的手——十根手指的指尖全是墨漬，指甲縫裡嵌著暗紅色的顏料，像剛從血里撈出來。
「你是誰？「陸離沒動，手摸向圍裙口袋裡的那張寫著「第二個「的宣紙，「你不是保安。「
「我是趙建國。「男人放下筆，「1986年舊城圖書館古籍部修復師。也是——「他指了指牆上那些畫，「這些畫皮的作者。「
「畫皮？「
「對。「趙建國苦笑了一下，「你以為畫皮是鬼畫的？不，是人畫的。人畫了皮，鬼穿上了，就再也脫不下來。我當年給它們畫皮，是為了封印它們。後來……「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後來我畫得太多了，自己也分不清哪張是封印，哪張是門。「
他抬起頭，目光突然變得銳利。
「你手上的紅線，看到了嗎？那是因果之線。你每修復一本被污染的書，線就往心口爬一寸。等它爬到心臟——「他做了個絞緊的手勢，「你的名字就會被寫進書里，變成下一個'紙上人'。「
陸離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低頭看手腕——紅線已經過了腕骨，正往小臂內側延伸。
「那我怎麼停下來？「
「修復它。「趙建國指了指鏡子裡那張畫皮，「這張皮是源頭。1986年，我修復《聊齋》時發現了它——一張不屬於任何版本的畫皮，夾在第44頁的襯紙里。我把它拆下來，想修復，但它活了。它把我困在這裡，用我的手繼續畫更多的皮。「
「所以外面那個保安——「
「是我畫的第一個。畫得不好，眼睛是死的。「趙建國搖頭，「後面那些影子，也是我畫的。它們本來是封印在書里的邪祟，我給它們畫了人皮，讓它們看起來像活人，這樣它們就不會亂跑。但漿糊不夠用了。「
漿糊。
陸離想起守則第五條：【漿糊只能用來粘紙，不要用來粘其他東西。】
「你用漿糊粘了什麼？「
趙建國沉默了幾秒。
「我粘了自己的影子。「
空氣凝固了一瞬。
「影子是錨。「趙建國說，「沒有影子，人就留不住。我把影子粘在那張畫皮上，以為能把它鎮住。結果……「他指了指自己腳下——地面上什麼都沒有。沒有影子。
「我把自己粘進去了。「
陸離的大腦飛速運轉。古籍修復的專業知識在腦子裡翻頁——漿糊的作用是粘合紙張纖維，讓兩層紙變成一個整體。如果趙建國把影子「粘「在畫皮上，那影子和畫皮之間就形成了物理連接。要解開這個連接——
「需要重新分離。「他低聲說。
「什麼？「
「漿糊粘的，就用漿糊的解法。「陸離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指甲蓋大的硃砂，「明礬能解漿糊的粘性。你當年用的漿糊，配方是什麼？「
趙建國愣住了。他盯著陸離，像在看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
「小麥澱粉，水，明礬……還有一點點花椒水防蟲。「
「明礬比例？「
「一比十五。「
陸離的嘴角動了一下。這是標準配方，他每天用的就是這個。
「你還有漿糊嗎？「他問。
趙建國指了指走廊盡頭的一面牆。那面牆上掛著一個木架，架子上擺著一排瓷碗，碗裡是乾涸的漿糊殘渣。
「全乾了。二十年了。「
「不夠。「陸離轉身，看向鏡子裡那張畫皮，「我需要活的漿糊。我的漿糊在外面——被我砸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紅線已經爬到了肘關節。
「還有一個辦法。「他說。
「什麼？「
「松煙墨。「
趙建國皺眉：「墨能幹什麼？「
「你畫皮用的是礦物顏料，對吧？硃砂、石青、石綠、雄黃。「陸離拿起硯台——硯台還別在腰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帶進來的，「礦物顏料是顆粒狀的，靠膠調和。松煙墨是碳顆粒，比礦物顏料細一百倍，附著力更強。我用松煙墨覆蓋你的畫——「
「覆蓋？「
「對。修復古籍里的'全色'技術。用顏色補全殘缺的部分，讓畫面完整。我用松煙墨在你畫的五官上重新描一遍——墨會覆蓋顏料，切斷顏料和邪祟的連接。就像……「他找了個比喻，「像用502膠堵住漏水的縫。「
趙建國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
「不確定。「陸離實話實說，「但我是古籍修復師。修書修畫，是我的活兒。「
他走到鏡子前，拿起那支狼毫筆——筆尖的毛已經分叉了，但還能用。他打開硯台蓋，裡面的松煙墨還濕著，濃得像瀝青。
「你畫的眼睛不對。「他說，「瞳孔的位置偏了半毫米。左邊那顆，往上移一點。「
趙建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難看，但確實在笑。
「二十年了，第一次有人挑我的毛病。「
「我是專業的。「
陸離提筆。
第一筆，落在畫皮的左眼瞳孔上。
松煙墨觸到礦物顏料的瞬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嗞「——像水滴進熱油。墨色迅速擴散，覆蓋了原本的石青色瞳孔，取而代之的是一顆烏黑髮亮的眼珠。墨跡還在往周圍蔓延，像活物一樣沿著畫皮的紋理爬行。
畫皮動了。
不是風吹的動，是從內部傳來的震顫。鏡面泛起漣漪，畫皮的五官開始扭曲、變形，像有人在畫底下掙扎。
「快！「趙建國喊，「它醒了！「
陸離沒有停。第二筆，右眼。第三筆，眉骨。第四筆，鼻翼。每一筆落下，松煙墨就吞噬一片礦物顏料，畫皮的震顫就劇烈一分。墨色沿著畫皮的輪廓線一路蔓延，像一張網在收緊。
第五筆，嘴唇。
筆尖觸到嘴唇的瞬間，畫皮發出了一聲尖叫。
不是從鏡子裡傳出來的——是從陸離的手腕上傳來的。紅線猛地收緊，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勒進肉里。他咬緊牙關，筆尖沒停，一筆畫完下唇的弧線。
松煙墨覆蓋了最後一寸礦物顏料。
整張畫皮變成了純黑色。
然後黑色開始褪色。一層一層，像墨汁被水沖洗，從濃到淡，從黑到灰，從灰到白——最後變成了一張空白的宣紙。
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鏡子裡出現了陸離的倒影。
走廊里所有的畫同時發出一聲輕響，像紙張被撕開。陸離轉頭看去——每一幅畫裡的人臉都在褪色、消失，最後變成空白的畫布。
趙建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地面上，出現了一個影子。
瘦長的、微微佝僂的影子，和趙建國的身形完全吻合。
「二十年了……「他蹲下去，用手去摸那個影子，手指穿過地面，像穿過水麵，「我終於……回來了。「
他的身體開始變淡。不是消失，是從邊緣開始，像紙被火點燃一樣，一寸一寸地化為灰白色的灰燼。
「陸離。「他抬起頭，聲音已經很輕了，「你的名字在書里。不是這一本——是另一本。1986年，有人把你寫進去了。你不是被調過來的……你是從書里出來的。「
「什麼？「
「去找蘇九。她有你的檔案。「趙建國的聲音越來越遠，「還有——別相信館長。他打紅領帶的時候，不是人。「
最後一片灰燼從指尖飄落。
走廊消失了。
陸離眨了眨眼。他站在修復室里，檯燈還亮著，光圈照在桌面上。《聊齋志異》攤開在第44頁，襯紙平整，上面什麼都沒有——沒有殷紅的人臉，沒有血字，沒有規則。
只有一行用松煙墨寫的小字，在襯紙的右下角：
「修復完成。評價：甲。獎勵：漿糊配方·鎮（升級版）。」
手機震動。
屏幕亮起，日曆提醒跳出來：
【距離黎明還有：0小時47分鐘。任務完成。】
陸離長出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紅線還在，但不再往上爬了，像一條死掉的蚯蚓，僵在肘關節的位置。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血和硃砂的混合物已經幹了，在皮膚上結成暗紅色的痂。
修復室的門恢復了原樣——木門，金屬把手，門縫裡漏進來的走廊燈光。
然後他看到了桌上的東西。
一張工牌。
不是他自己的。這張工牌是黑色的，上面印著燙金的字：
「萬界圖書館·古籍修復部」
「陸離」
「編號：1986-044」
工牌旁邊，放著一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嬰兒，手腕上繫著一根紅線。照片背面寫著一行鋼筆字：
「陸離，1986年7月15日生。趙建國贈。」
陸離盯著那行字。
1986年7月15日。
他的生日。
陸離拿起工牌，翻到背面——上面沒有照片，而是一幅微型畫像。畫的是他自己，但畫中人穿著灰布長衫，手裡拿著一支狼毫筆，正在修復一本古籍。畫中人的眼角，有一顆痣。和他的一模一樣。而畫像的落款，是兩個字：「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