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修在殺戮中逐漸麻木了神色，他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人，也記不清自己身上挨了多少箭，他只知道，北懷城，不能失守。
「呵……」寧修靠在城牆處，神色凝重的將肩膀處的箭矢拔出，他看也不看地上的鮮血，只仰著頭看著天空中慢慢飄下的一星半點兒的新雪。
下雪了。
已經是冬天了。
現下他們就連出城都快要做不到了，只能龜縮在北懷城，靠著城池支撐。
寧修有些迷茫。
他看不到希望，難不成北懷城真的守不住嗎？
寧修指尖垂在地上，緊緊握著箭矢。
五六十萬的秦軍，如今只剩二十萬不到。
池祁啊池祁，原著中的你到底是怎麼一人一馬一槍，獨守孤城數月。
最終死在漫天大雨中，死在屍身血海中的？
就在寧修思維在新雪中飄散的時候，遠處的醫吏連滾帶爬的朝著城牆這邊跑來，邊跑邊喊：「攝政王殿下！燕王殿下他醒了！他醒了！」
寧修猛地回神，他站起了身，甚至都沒有顧及自己還未曾處理的傷口，就縱身一躍，直接跳了下去，忽略了醫吏眼底的震驚，寧修朝著池祁養傷的屋子奔去，臨走前還撂下一句：「仲玉書！安排好守城人，晚點叫人去節堂！」
同樣欣喜的仲玉書，臉上笑意一僵，他看著直直跳下去頭也不回的寧修，嘆了口氣。
這兩個月，他可算是見識到了，什麼叫另一個燕王。
殺伐果斷，聽令者活，不聽令者死，入了戰場，更是猶如殺神降世。
甚至，寧修做的比池祁更絕。
池祁尚能忍受那些文官武將的爭執，而寧修卻只是將佩劍拍於案桌上，撂了句「我不喜吵鬧」，便唬得眾人誰也不敢多說什麼。
這邊的寧修，推開了房門，看到的就是半坐起來靠著軟墊，臉上毫無血色，那雙眼，如今也凹陷了下去些。
這兩個月以來，便是有寧修的照顧與日日想盡辦法的餵些吃食，池祁還是不可避免的，肉眼可見的消瘦了。
池祁抬了眼，他半彎了眉眼，聲音還有些虛弱：「讓你擔心了。」
寧修抿著唇，沒有上前，他只看著池祁那睜開的雙眼，兩個月以來累積的煞氣在此刻，煙消雲散。
好半晌，寧修才勾了勾唇，眉眼跟著軟化：「餓了嗎？」
兩個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的回答，在此刻卻是無比的和諧。
池祁搖了搖頭，朝著寧修伸出了手。
寧修垂眸上前，握著池祁的手，感受著池祁想借著他的力道站起來，寧修掀了眼皮，「晚點吧，你才剛醒。」
池祁力道一頓，就若無其事的收了手，「好。」
寧修坐在池祁身側，慢慢開了口：「入冬了，外頭下雪了。」
「秦國國都雪景最為好看，待到一切結束，孤陪你去看。」
「好。」
後面，寧修就慢慢的將這兩個月的事情都說給了池祁聽，池祁一邊催促寧修包紮一邊分析著局勢。
池祁醒了，三軍主帥，當是池祁的。
等到了晚間的時候，池祁已經站了起來。
過了最初的腿軟不適應，不過小半個時辰的時間，池祁就已經不需要寧修的攙扶了。
到了節堂的時候，瞧著少了一大半的武將文官，池祁什麼話兒都並未說，甚至連客套的話語都省去了，只坐在首座，開了口：「楚軍一時半會兒攻不下北懷城，現下已是入了冬，糧草也已不足，還是要先解決了臨城的問題。」
說來也怪。
臨城自叛變的消息傳來後，就再也沒了動作，不曾落井下石，前後夾擊，就好像，臨城所在的作用就是為了攔截消息一樣。
池祁眯了眼。
有可能臨城並非是叛變，而是只是為了叫他有去無回。
秦都未曾清理乾淨的人，只剩了幾個手握零星兵權的人。
池祁收了思緒，他抬了眼，看向自進來，目光就在他身上，不曾移開的寧修，開了口說道：「你拿虎符帶著一隊人，殺出臨城圍剿範圍，將北懷城的消息，傳回秦都，帶援兵過來支援北懷城，肅清臨城。」
寧修身手不錯，有人陪著打掩護，肯定是可以突破臨城圍剿範圍的。
北懷城的楚軍由他牽制就好，寧修不應當留下來陪他耗著，他怕哪一次稍有疏忽，就會護不住寧修。
也許，他真的不該讓寧修跟過來。
來來回回的路途，少說也有一個月左右。
變故太多了，池祁不敢賭。
他能做的，就是將寧修送走。
寧修收回了目光，面兒上瞧不出喜怒，他伸出手，將他隨身帶著的半塊虎符取出，朝著仲玉書一扔，看著仲玉書手忙腳亂的接住半塊虎符，才說：「仲玉書是你副將，實力自不容小覷，他去求援就好。」
池祁微眯了眼，神色晦明的瞧著寧修，沉著聲音：「都出去。」
待人都出去了，池祁才抬眼看著寧修，似是有些生氣：「你可知你在做什麼？」
寧修不說話，只直勾勾的盯著池祁看，後者似帶了新雪的寒繼續開口：「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你送出的不止是半塊兒虎符，還有生還的希望，留下來便是九死一生，你走，才可能生。」
寧修嗤笑：「我若要退，便不會來北懷城。」
池祁抿著唇不說話，好半晌他才低低的笑出了聲，他眼底是毫不克制的喜悅。
不退。
那便自此往後，孤活你活，孤死你亡。
最終還是仲玉書帶著寧修的半塊兒虎符，在池祁與寧修的掩護之下，趁夜，出了北懷城，往臨城而去了。
北懷城的存亡，也徹底交給了仲玉書。
秦.永寧四年冬，燕王池祁與攝政王寧修率僅剩的十幾萬秦軍，死守北懷城。
十幾萬大軍日復一日在楚軍的消耗中，死傷無數。
到了最後，只剩區區幾千人，還在死守北懷城。
距離仲玉書離開北懷城，已經過去了一月有餘。
絕望的氛圍籠罩在北懷城上空。
誰也不知道，仲玉書能不能趕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