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番外 你恨我嗎?

番外 你恨我嗎?

2026-09-26 23:44:08 作者: 許二月春風

  九重天。

  天牢。

  寒鐵鎖鏈洞穿血肉碎了肩胛骨,將帝淵的身形死死的釘在石壁之上。

  亦如從前的帝清一般。

  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混著鐵鏽與腐朽的氣息,充斥在這片死寂的天牢之中。

  帝淵低垂著頭,散落的髮絲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餘下緊抿的唇與淌著血的唇角。

  那與帝清一模一樣的面容,此時此刻蒼白的幾近破碎。

  他試圖動一下手指,鎖鏈立刻發出沉悶的響動,鐵鏈上附著的咒文瞬間亮起,如同一道道燒紅的烙鐵,從創口處狠狠絞入他的骨髓。




  他咳了一聲,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吐出的血沫里混著細碎的內臟碎片。

  就在這時,天牢深處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很慢,像是在閒庭信步。

  帝淵沒有抬頭,他只是盯著地面上那攤暗紅色的血跡,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那裡面混著他的血,也混著更早之前——帝清留下的舊痕。

  腳步聲停歇,帝淵可以感覺到來人停在了他的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亦如從前的自己,只不過被囚的,如今成了自己。

  「殺又殺不了我,你來是為了看我笑話,好讓自己心裡痛快嗎?」帝淵慢慢掀了眼皮,對上了那雙清冷淡漠的眼眸,語氣輕且嘲弄,說話間,唇邊還不斷留下血沫。

  帝清看著這般狼狽的帝淵,心頭卻意外的沒有浮動半點兒波瀾。

  痛快?

  並沒有。

  同源共生。

  

  他殺不了帝淵,如今也不願選同歸於盡這一條路。

  他見過小修啞著聲破碎的樣子,亦見過小修折了狼王的骨去求顏玉溯的樣子。

  他曾說過,惟願小修往後,皆能得償所願。

  所以,他選擇了同帝淵一樣的道路。

  囚禁了帝淵。

  將帝淵的神魂筋骨皆一寸寸碾碎,死不了活不得。

  帝清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麼想法,也不明白明明自己都已經囚禁了帝淵,又為何要在確定了寧修沒有大礙時,選擇再來瞧一瞧帝淵。

  帝清沒有回答。

  他垂下眼睫,看著帝淵唇角不斷溢出的血沫,看著那張與自己分毫不差的面容上,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竭力掩飾卻仍然藏不住的痛苦與不甘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個細微的神情都像是在照鏡子——只是鏡子裡的人,從來不肯認他。

  天牢里安靜了很久。

  久到帝淵都以為等不到帝清的回答時,清冷的嗓音並不蘊含帝淵所以為的恨或痛快,只有帝淵習慣了的平穩,「沒有。」

  也不知道回答的是沒有看笑話,還是沒有很痛快。

  帝清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他看著帝淵愣怔被鮮血染紅的眉目,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與帝淵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久遠的記憶里,只有針鋒相對。

  帝清依稀記得,曾經他與帝淵之間,也是有溫情存在的。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帝淵輕嗤了一聲,「我們倆誰都不曾贏。」

  突然冒出的話語有些似是而非,可帝清卻聽明白了。

  『帝淵,不若我們打個賭如何?』

  『賭?賭什麼?賭寧修會不會來救你?』

  『雪狼一族自身難保,你指望誰能救你?待我尋到本源蓮心,便是你的死期,我的好弟弟。』

  『賭你是生是死。』

  『我賭你死。』

  可如今,帝淵沒死。

  同源共生,他帶著寧修的希冀復活,卻也將一切都帶回到了原點。

  這場賭局,他們倆,誰都沒贏。

  曾經的他可以輕飄飄的一句「但求一死」,如今的帝清,卻捨不得死。

  貪戀的太多了。

  多到他寧願一切都回歸到原點。

  帝清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的情緒,他沒有回答了帝淵的這句話,只是沉默著。

  良久,帝清才掀了眼皮,看向帝淵,他聲音極輕,像是將話語拋進了時間的長河去引尋那所對應的畫面,帶著聽不真切情緒的霧氣遮掩:「你後悔過嗎?以依賴為籌謀,以信任化囚籠,將那個會喚兄長的帝清困在數萬年之前,至今尋不到出口。」

  帝清突然有些想明白,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了。

  當見識到寧修舍了一半神魂且神魂潰散也只是為了能尋回寧丞時,他承認除卻無可奈何外,他的心口處也湧出了從前沒有亦或者說是他被徹底壓了下去的情緒。

  原來,這才是兄弟。

  兄為護,弟為依。

  寧修有兄長疼愛,便是擔了重擔,骨子裡被養出的肆意妄為卻總是不經意的透露出來。

  那他呢?

  他的……兄長呢?

  同源共生,他與他的兄長,其實才最是該親密無間的人。

  帝淵的手指痙攣了一下,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帝清說的這句話。

  將那個會喚兄長的帝清,困在了數萬年之前,至今尋不到出口。

  這一次,換帝淵陷入了沉默。

  帝清並不在意帝淵的沉默,他也沒打算能從帝淵這兒得到答案。

  被困在數萬年之前的帝清替他問過,得到的答案不過皆是嘲弄。

  帝清望著帝淵,腦海里想到的是寧修與寧丞,恍惚間,他似乎又看到了數萬年之前的自己與帝淵。

  半晌過後,帝清第一次問出了數萬年之前藏於心口的問話:「你又怎知,我最後一定會與你為敵呢?」

  從一開始帝清是勸阻過帝淵的,但帝淵鐵了心要爭奪權柄,他勸不住。

  可其實一開始,他真的從未想過要與帝淵為敵。

  但這句問話,被碾碎在了那場囚籠之中。

  帝淵仰著頭,輕嗤了一聲,語調里的嘲弄不減,嘴角的血漬不斷滴下:「同源共生本就是互為軟肋,從你我有了分歧的那一刻,你這軟肋,我若不選擇剔除,最終的結局不過是你被他人囚禁,被當做制衡拿捏我的籌碼。」

  意料之中的答案。

  帝清抿著唇,眉目間帶上了與帝淵如出一轍的嘲弄。

  他到底在期待著什麼?

  這麼一瞬間,帝清失去了想與帝淵對話的興趣,連帶著諸多話語,都被他按滅在唇齒之間。

  帝清忽然覺得很累。

  那種累不是從身體裡生出來的,而是從更深的地方——從神魂的縫隙里,從數萬年時光堆積起的塵埃底下,一點一點滲出來的。

  他看著帝淵,看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那種熟悉到近乎本能的嘲弄,忽然覺得自己方才問出的那句話,實在是多餘。

  帝清閉上了雙眼,再次睜眼時,所有的情緒悉數斂盡,他不再去看帝淵,轉身便想離開天牢。

  卻在轉身之際,鎖鏈拉扯連帶著血肉撕扯的聲音裹挾著壓抑的悶哼聲傳來,讓他背對著帝淵停住了步伐。

  「你恨我嗎?」

  虛弱的聲音飄進了帝清的耳旁,卻也只是讓他的眼睫稍微動了動。

  帝清沒有回答帝淵的問話。

  他抬起腳步,準備離開。

  「阿清,你恨我嗎?」

  可當腳步抬起懸於虛空之時,塵封了數萬年的稱呼就這麼撞了過來,撞停了帝清要落下去的動作,也撞亂了他的心緒。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又將帝清拉扯回了記憶深處的場景。

  『兄長你真厲害,這麼快便會化形了。』

  『阿清也很厲害啊,都可以挪動根須了。』

  『兄長你等等我。』

  『知道了知道了,阿清你快些。』

  『兄長你真好,以後阿清也要像兄長這麼厲害,然後保護兄長。』

  『好啊,那以後由阿清來保護兄長。』

  ……


  零碎的話語連不起畫面,斷斷續續的衝破了時間的封層,衝到了帝清的腦海里。

  讓帝清垂在身側的指尖,不住地顫抖。

  恨嗎?

  帝清輕笑了一聲,他沒有回頭,亦沒有轉身,「兄長莫不是忘了,從前從未有人教過我,什麼是愛,什麼是恨,如何去愛,又如何去恨,唯有的信賴也被兄長親手碾碎。」

  輕飄飄的兄長,似是在回應著如今那句阿清,又像是在回應著衝破時間封塵的那一句句阿清。

  身後沒有了動靜,帝清等了半晌,最終還是踏出去了朝外走的那一步。

  從前從未有人教過,可往後,小修會教他。

  恨嗎?

  不恨的。

  只是有些倦了。

  「阿清。」

  這一回,帝清沒有再停下腳步,他一步步朝著天牢外面走去。

  「留三分餘地,莫要讓自己如同從前一般,陷入絕境。」

  在即將走出天牢的時候,他好似聽到了帝淵的那一句「我後悔了」。

  帝清站在階梯之上,刺目的陽光讓他神情有些恍惚。

  他居高臨下看著階梯之下面色蒼白卻眉目含笑的寧修。

  隨後神情中的恍惚被繾綣一寸寸侵染,他一如從前的選擇一般,一步步從高台之上走下,一步步接近寧修,從居高臨下到視線齊平。

  帝清垂下的手自然而然的握住了寧修的手,語氣溫和:「怎麼過來了?」

  「來接你。」

  寧修沒有進去,只在外面等著,帝清與帝淵之間,他覺得帝清自己會處理好。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就讓帝清好不容易壓制住的情緒再次翻湧了起來。

  他擁住寧修,下巴窩在寧修的脖頸處噴灑熱氣,聲音有些小:「小修。」

  「我在。」

  帝清閉上了雙眼,力道緊了幾分,「我想要你的靈魂烙印。」

  身死的那一剎那,靈魂烙印便消散了。

  哪怕從伴生池裡出來後,靈魂烙印也沒有恢復。

  「好。」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