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兩架馬車一前一後停在翰林院署衙門前。
太子掀開車簾,看見不遠處的玉帶河畔,蘇時念和婢女站在一旁,等候通傳。
太子目光注視著蘇時念,微風吹起她的裙裾,盪起悠揚的弧度,他覺得方才那枚綠松石的玉簪,很契合楊柳樹下的她。
但東宮有更多比珍寶閣更漂亮的首飾。
太子相信他這麼離間,等會蘇時念一定會哭著出來。到時若她願意,就可直接帶她回東宮。
太子端起車內矮几的茶盞,悠閒地呷飲,看著蘇時念走進翰林院。
蘇時念一路穿花拂柳,來到侍講學士的值房。
章序衡兼任十三皇子日講官,有單獨的值房,平日裡由侍墨守門。
侍墨橫手攔住蘇時念,壓低聲音說:「程姑娘在與阿郎說事。」說罷,伸手指了指左邊那排值房,「娘子不如先去程大人那兒坐坐?」
「不必,我站門外等。」蘇時念看見侍墨還在攔著,對她搖了搖頭。
蘇時念道:「我猜你大體上也聽了一些,更明白不該攔我。」
侍墨抿唇不語,側身讓路。
蘇時念輕抵下頜,這才走到值房門外,側耳傾聽。
值房內,章序衡坐在官帽椅上,看向下首的程秀。
程秀語帶不滿:「序衡阿兄,我親眼所見,太子給蘇時念插髮簪,如此親密的動作都不避諱旁人,私底下還不知如何呢。若你不信,大可去問珍寶閣掌柜。」
章序衡心情複雜,冷著臉道:「程姑娘,這裡是值房,只有章大人,沒有序衡阿兄。」
程秀愣了愣,改口道:「章大人莫要再被蘇時念欺騙了,在松麓書院時,她曾說待你高中便可求娶她。可回到京城的她怎麼說的,你難道忘了嗎?」
章序衡沒有忘記,也不可能忘記。
那日風和日麗,蘇時念站在廊下,語氣平平:「我乃當朝工部尚書的嫡女,堂堂蘇家大小姐,被認回京城時也是高門大戶的義女,不是什麼鄉野女童,更不認識你,章狀元找錯人了。」
章序衡滿心歡喜高中狀元,又心灰意冷回了府,一腔錯付。
他不甘心,收集各種孤本討她歡心,卻親眼所見蘇時念將孤本隨手送給別的公子,姿態親昵:「這些孤本不難尋,小公爺喜歡就儘管拿去。」
蘇時念對此只是笑了一下:「章狀元不是喜歡我嗎?不過是替我找些孤本就來興師問罪,英國公的小公爺看得上,那是你的福分。」
章序衡可以接受,自己付出的心意她可以不要,但不能一邊收下又一邊踐踏。
章序衡回想起來,依舊心如刀絞,語氣更加冷淡:「這是我和她的事,不必你費心。」
程秀明顯覺察到章序衡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失落,甚至帶著不甘心。
她就明白章序衡始終是對蘇時念心存隔閡,不然怎會成婚一年都沒個孩子,章序衡根本就不可能還喜歡蘇時念。
思及此,程秀聲音拔高了幾度:「你可以自欺欺人,但你欺騙不了自己的心,你就是對蘇時念心存芥蒂,即便她失去記憶,在你心裡,她依舊隨時可能傷害你。」
「今日太子可以在珍寶閣為她戴髮簪,明日章大人再想見她,怕是得去東宮,在太子的榻上才能找到她。」
「程秀。」章序衡怒火中燒,面帶寒霜,「無憑無據就污衊內子和當朝儲君有私,本官這便可以往御史台上一道摺子,明日太子便可讓你程家滿門抄斬。」
程秀還是第一次見到章序衡發怒,印象里總是溫文爾雅,如今卻像是要殺了她的模樣,頓時嚇得不輕,如坐針氈,辯解道:「我只是讓你認清蘇時念,並未想非議太子,若不是她存心勾引,太子怎麼會看上她一個有夫之婦?只怕你們二人早已私通,卻將章大人蒙在鼓裡。」
章序衡站了起來,疾步走到程秀面前,厲聲道:「內子與太子清清白白,若你再膽敢污衊半分,休怪我不念舊情。」說罷,抬手指著門,「本官還有公務在身,請你出去。」
蘇時念立即拉住侍墨,對他搖了搖頭,用唇語說:「不要告訴郎君我來過。」
侍墨點點頭,在推開門之前,蘇時念就已拉著煙羅躲到牆角處。
侍墨心情複雜,他知阿郎是因為太子才選擇外放,如今的阿郎只想與娘子好好過日子。既然娘子吩咐不許告訴阿郎,必定是有她的道理。
不料,下一秒看到章序衡走出值房:「你耳朵聾了?我叫了你兩聲,讓你進來研墨。」
侍墨還是第一次看到阿郎喜怒表現在面上,一時間訕訕道:「沒有,屬下這就來。」
「站住。」章序衡拉住侍墨,瞧見他臉色不對,「方才還有何人來過?」
侍墨心慌,忙道:「沒有人來過。」
章序衡寒聲問:「娘子來過了,是不是?」
「沒有。」侍墨應道。
章序衡不信,看著長廊盡頭問:「剛走嗎?」
「嗯。」侍墨脫口而出。
章序衡衣袖一擺,大步朝長廊走去。
侍墨意識到被詐了,忙追在身後解釋:「是娘子叮囑屬下莫要告訴阿郎,並非屬下故意隱瞞。」
「不必跟著。」章序衡嗓音冷肅。
侍墨嘆了口氣,見章序衡步子邁得很大,不曾有過的慌亂。
……
蘇時念剛走出翰林院,就聽到身後傳來章序衡的聲音:「阿念。」
蘇時念回望看去,見章序衡步伐凌亂,衝過來抱住她:「阿念,我不許你離開我。」
蘇時念愣在了原地,鮮少看到章序衡這麼失態,何況這是在翰林院署衙前。
門前車水馬龍,川流不息。
「郎君,這是在外頭。」蘇時念伸手推了推他。
章序衡加大了力度,雙臂緊緊箍住她的腰身,力度大得像是嵌入她的骨血里。
「阿念,無論你與太子發生了什麼,我都不在意。」
蘇時念一雙手僵在了原地。
她和太子之間,有過擁抱和親額頭的舉動,算不上什麼都沒有發生。
蘇時念明白,程秀的那番話,還是在他們的夫妻關係中,撕裂了一個口子。
蘇時念按下內心的思緒,伸手回抱住章序衡,極力以一種雲淡風輕的口吻道:「我不會離開郎君的,永遠都不會。」
不遠處,陳演掀開車簾的手就沒有放下,車內一片寂靜。
太子隔著車窗看到楊柳下,緊緊相擁的夫妻二人。
太子以為有程秀的離間,章序衡和蘇時念必然心生嫌隙,再不可能和好如初。
章序衡心存顧慮,似有所感地留意到署衙前停著的兩架馬車。
一架是章府的,另一架是……
章序衡忽然偏頭,穿過掀開的車簾,對上太子凝視的視線。
章序衡鼻翼嗅到蘇時念髮絲的味道,是龍涎香,雅致又張揚。
太子身上就是這種香。
章序衡倏然鬆開蘇時念,拉起她的手腕走:「侍墨今日有旁的安排,你隨我去值房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