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城。
星空車燈這幾天的經歷簡直可以說是過山車一樣。
原本作為車燈行業的翹楚,伴隨著新能源車的崛起也在不斷地擴大規模,增加營收。
從某一點來說,銀河科技正是星空車燈的恩人。
如果不是銀河科技搞出玄武電池等技術,新能源汽車不會發展的這麼快,同時要不是銀河科技的帶頭,新能源汽車行業的帳期也不會這麼短,雖然說也還壓帳期,但是相比較於原本長達二百三十天,甚至還要變長的帳期來說,已經很好了。
但是,誰也沒有想到會出現意外情況。
不就是開除了一些員工,怎麼就把事情搞成現在這個樣子?
這個問題,不僅僅是星空車燈的股東和創始人,就連蘇城本地的領導也都在問。
答案其實很明顯,所有人也都知道。
如果把這件事曝光到網上,頂多就是一波熱度,熱度過去了就沒事兒了。
頂多就是自罰三杯,事後馬照樣跑,舞照樣跳。
但是,誰能想到這件事直接被捅到了銀河科技的王東來的面前。 雖然說王東來不是什麼領導,可是王東來的能量絲毫不比一個領導差上多少。
尤其是在商業領域。
星空企業的周老闆終於明白了什麼叫「牆倒眾人推」。
不,準確地說,是「牆還沒倒,推的人已經排到了十米開外」。
當銀河科技供應鏈管理部發了一份內部通知,很短,只有三行字:即日起,暫停與星空企業的一切採購合作。已簽訂單繼續履行,但不再續簽新訂單。待星空企業完成整改並通過銀河科技合作夥伴合規審核後,再行評估合作恢復事宜。
這份通知沒有對外公布,但供應鏈圈子就這麼大。
當天,國內某頭部新能源車企的採購總監在一個微信群里看到截圖,下午就給下屬打了電話:「查一下我們有沒有星空車燈的訂單。」下屬查了半小時,回了電話:「有三個車型的尾燈總成是星空供的,合同還有一年半。」採購總監想了想:「暫停新項目,已簽合同繼續,但要求星空提供合規整改報告。」
同時,另外兩家車企跟進。
一家直接取消了三個月的備貨訂單,損失由星空承擔,理由是「供應商合規風險」。
另一家更狠,要求星空在十五天內提交全套勞動用工合規證明材料,逾期視為違約,合同自動終止。
接下來,事情從整車廠蔓延到了二級供應商。
星空的注塑件供應商、線束供應商、晶片供應商,陸續接到了終端客戶的電話。 電話內容大同小異:「你們的下遊客戶星空出了合規問題,我們要求你們評估風險。如果你們繼續給星空供貨,我們可能要考慮調整供應商名單。」
後面,銀行也來了電話。
銀行信貸部的人語氣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周總,總行風控那邊看了輿情,續貸的事可能要重新走流程。您看能不能先提供一下最近三個月的用工合規證明和社保繳納記錄?」
遠在香江的港股上市保薦人發來郵件,郵件寫得很正式,但核心就一句話:基於最新情況,建議暫緩上市進程,待合規問題解決後再重新評估時間表。
周老闆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是他讓財務連夜算出來的帳。
兩天時間,星空被取消的訂單總額是四千三百萬,暫停的訂單總額是七千八百萬,潛在違約風險涉及的合同金額是一千六百萬,加起來,一億三千七百萬。
兩天,一億三千七百萬,這還只是直接損失。
間接損失,生產線空轉、工人閒置、供應商催款、銀行抽貸就更多了。
財務總監在報告最後加了一行字:「如不採取緊急措施,預計下月現金流將出現缺口。」
周老闆把那張紙看了三遍。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號碼是銀河科技總機,他讓秘書查了三天才查到的。 電話響了六聲,轉到了語音信箱。
他又撥了一遍,還是語音信箱。他
留言了,措辭很客氣:「我是星空企業的周某某,想跟王總約個時間,當面匯報一下我們的整改方案,麻煩轉達。」
沒有回音。
他又打了第二個電話,這次打給銀河科技的供應鏈負責人。
電話倒是接了,對方態度很冷淡,一聽到「整改方案」四個字,就開始打太極:「周總,這個事我做不了主。王總在月球上,信號不好,您知道的。要不您先把材料發過來,我們內部走流程?」
周老闆把整改方案發過去了。
三千字,七條整改措施,包括全面雙休、補繳社保、翻倍賠償被裁員工、設立員工投訴熱線。
發出去之後,沒有任何回復。
他給銀河科技供應鏈負責人打了個電話,問材料收到了沒有。
對方說收到了,已經轉給合規部了,但合規部要排期審核,可能需要兩到三周。
周老闆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的辦公室里掛著很多照片,最早的一張是創業初期拍的,他站在一台二手注塑機前面,穿著藍色工裝,手裡舉著剛打出來的第一個車燈外殼,笑得很開心。
後面幾張是各種頒獎典禮、行業峰會、政府座談會的合影。
最近的一張是去年年底拍的,星空營收破六十億的慶功會上,他站在台上,背後的大屏幕上寫著「星辰大海,照亮未來」。
他看了那張照片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另一個號碼,這次是打給蘇城工業園區管委會的。
管委會的人也很為難,星空是園區納稅大戶,去年納稅三個多億,占園區製造業稅收的將近百分之三。
星空如果真的倒了,園區這邊不好交代,但管委會的人也清楚,星空這件事理虧在先。
三百多個應屆生,被招進來當廉價勞動力用,被逼走,被調崗,被各種手段折騰。
人社已經發過通報了,措辭再克制,也是官方定性。
官方定性了,你再去幫企業疏通關係,說不過去。
管委會的人在電話里跟周老闆說了實話:「周總,這件事我們幫你協調,但協調不了。銀河科技不是園區企業,我們管不到人家。而且人家王東來在月球上,我們連人都見不著,你讓我們怎麼協調?」
周老闆說:「能不能幫忙約一下?哪怕視頻會議也行。」 管委會的人想了想:「我試試。但我先跟你說清楚,銀河科技那邊如果願意談,你們得拿出誠意。什麼叫誠意?不是發個致歉信就完了。你得真金白銀地改。改到人家滿意,改到輿論認可。做不到,誰也幫不了你。」
周老闆說:「我明白了。」
他把電話放下,把財務總監叫了進來。
「算一筆帳,如果按照銀河科技的標準來改,全面雙休、全員社保、被裁員工翻倍賠償、現有員工待遇提升,我們一年的成本會漲多少?」
財務總監打開電腦,調出一張表。
他算了十分鐘,然後抬起頭。
「周總,全面雙休,一線工人按小時計酬,超時按法定標準支付加班費,人工成本大概上漲百分之十八。全員社保,目前我們有大概三成工人是勞務派遣和外包,轉正式員工繳納五險一金,成本大概上漲百分之十二。翻倍賠償被裁員工,三百多人的話,一次性支出大概六百萬到八百萬。現有員工待遇提升,平均漲薪百分之十,人工成本大概上漲百分之十。全部加起來,一年的利潤大概會減少百分之四十左右。」
周老闆聽完,沉默了很久。
百分之四十!
他的淨利潤一年五個多億,砍掉百分之四十,還剩三個億出頭。
三個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但至少還能活著。
「還有一個問題。」 財務總監猶豫了一下:「港股上市的事,保薦人說暫緩。暫緩到什麼時候,沒給時間表。如果合規問題解決不了,上市的事可能就黃了。」
周老闆點了點頭。
上市的事,他已經不太想了。
星空現在的狀態,能活下來就不錯了。
「改。」他說了一個字。
「什麼?」
「全面改,按銀河科技的標準來。翻倍賠償,全員社保,雙休,漲薪,全都做。」
財務總監愣了一下:「周總,全部做的話,帳上的現金流可能會緊張。我們還得留錢應付供應商催款和銀行抽貸。」
「那就先做翻倍賠償和全員社保。漲薪分兩步走,先漲百分之五,明年再漲百分之五。雙休先從行政和研發開始推,產線那邊排班調整,三個月內全部到位。做完了,把整改報告發給銀河科技,抄送管委會、人社局、工會。然後開新聞發布會,我親自出來道歉,這次不找替罪羊,我自己扛。」
財務總監記完了,合上電腦,站起來準備走。
「等等。」周老闆叫住他。
「周總還有事?」 「賠償的事,不要只賠三個月的,翻倍。按照工齡算,每個被裁員工賠雙倍。幹了一年賠兩個月,幹了兩年賠四個月。錢從我的分紅里出,不夠的話,從明年預算里扣。」
財務總監猶豫了一下:「周總,這個數不小。」
「我知道。」
周老闆擺了擺手:「我算過了,這筆錢現在花出去,還能換回一點信任。再拖下去,花多少錢都換不回來了。」
財務總監走了之後,周老闆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顯得極為落寞。
很快,星空企業發了一份公告。
公告很長,但核心內容就四條。
第一,對三百一十七名被裁應屆畢業生,按照工齡雙倍賠償,一次性支付。
第二,全員轉正式合同,繳納五險一金,禁止勞務派遣和外包。
第三,逐步推行雙休,三個月內全面到位。
第四,現有員工平均漲薪百分之十,分兩步實施。
公告最後寫了一段話,是周老闆親自寫的:「星空企業此前在用工管理中存在嚴重問題,傷害了員工的合法權益,傷害了社會的信任。作為企業負責人,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在此向所有被傷害的員工、向社會公眾,致以最誠摯的歉意。星空將從今天開始整改,不找藉口,不打折扣。願意留下的員工,我們一起把企業做好。不願意留下的,公司尊重選擇,賠償照付。」 公告發出去之後,輿論並沒有立刻反轉。
網上還是有人在罵,說星空是被逼的,不是真心改。
也有人翻出舊帳,說周老闆當年創業的時候也壓榨過工人,現在裝好人,但罵聲比之前小了一些。
畢竟,真金白銀的賠償和實打實的待遇提升,比一百封道歉信都管用。
管委會的人又來了。
這次不是「了解情況」,是「慰問」。
帶了一面錦旗,上面寫著「積極整改,重塑信任」。
周老闆接過錦旗,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
「周總,銀河科技那邊有沒有回話?」管委會的人問。
周老闆搖了搖頭:「沒有。但我已經做了我該做的。他們還不回話,我也沒辦法。」
管委會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來,銀河科技那麼大,流程長。你先把整改做實了,輿論慢慢會轉過來的。」
周老闆點了點頭。 他知道管委會的人說得對,但他也清楚一件事,銀河科技不回話,不是因為流程長,是因為王東來不想回話。
王東來要的不是道歉,要的是改變。
他改了,王東來會看見。
但他改得夠不夠,王東來會不會認可,什麼時候認可,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等了。
星空不能倒。
星空倒了,三千多個員工失業,幾百家供應商斷供,園區稅收少一大塊。
這個責任,他背不起。
甚至於,如果再不做出改變的話,他都擔心星空車燈堅持不到兩個月,就會徹底破產倒閉。
現在看似花了很多錢,可和破產倒閉相比,都是小錢。
只要企業還在,錢還能賺回來,要是破產了,那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這個帳,他還是能算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