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沿海的漁村。
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個時辰里。
第二次響起了警報!
「嗶!!」
方鶴鳴是被人從行軍床上拽起來的。
他昨晚只睡了不到兩個鐘頭。
從渦旋事件之後,就一直坐在海堤邊上的值班室里,盯著海面。
直到凌晨一點,實在撐不住了,才合了會兒眼。
被拽醒的時候,他整個人還是懵的,眼睛還沒睜開,就先聽到了一聲尖叫。
「局長!海面上又來了!比上次那個大一倍不止!」
「什麼?!」
方鶴鳴大吃一驚,也從床上彈起來,連外套都沒穿,就衝出了值班室。
海堤上,已經站了十幾個人,全都面朝大海的方向。
手裡的手電筒,齊刷刷照著海面。
方鶴鳴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
一陣冷風從他後頸灌下去,把那點殘存的睡意,吹得乾乾淨淨。
海面上那片區域。
距離海岸大約四公里。
一個比他昨天見過的大了整整一圈的黑色輪廓,正在浮上來。
那個輪廓的上升速度很慢。
每升起一截,都會帶起一圈山一樣高的浪潮。
朝海岸層層疊疊地涌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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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東西露出的第一截身體,就從海面下升起了將近百米。
灰黑色的背甲,像一座移動的島嶼,表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的、拳頭大小的吸盤狀結構。
每一片吸盤都在蠕動,張合之間,擠出了黏稠的灰綠色液體。
然後是頭。
那東西有三顆頭。
三顆扁長的、布滿棘刺的顱骨,從水下依次升起。
每一顆都足有公交車那麼長。
眼眶裡是三對暗紅色的豎瞳,瞳仁細得像針尖。
卻在黑暗中,燃燒著兩團血色的光。
三顆頭顱,朝著三個方向轉動。
其中一顆轉向海岸的時候。
方鶴鳴清楚地看到那頭顱嘴角的肌肉在收縮,露出一排比他手臂還長的鋸齒狀利齒。
方鶴鳴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了海堤的護欄,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響。
他把手電筒攥得太緊了,塑膠殼發出了細微的咯咯聲。
「通知上面了嗎?」
他的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聲音。
「已經通知了!九州局總部回話說,正在聯絡鎮獸司……」
「鎮獸司?」
方鶴鳴猛地轉頭,「秦懷遠呢?秦懷遠人在哪裡?」
「秦司長在巴蜀那邊!距離太遠了,就算立刻出發,也來不及……」
方鶴鳴把後半截話咽回去了。
他轉回頭,重新望向海面上,那三顆正在緩緩轉向岸邊的頭顱。
那三對暗紅色的豎瞳,同時對準了海岸的方向。
海面上的浪潮正在越來越急。
第一波巨浪已經拍上了海堤底部。
漫上來的海水,沒過他的靴面,冰冷刺骨。
「來不及了。」
方鶴鳴低聲說了一句。
他摸到腰間的通訊裝置,按了一下通話鍵,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通話口吼了一句:「所有人後撤!撤到海堤後面那條公路上去!不管什麼東西,留在海堤上,全部往後退!快……」
他的話音還沒落定,海面上那三顆頭顱,同時向後仰了一下。
三根粗壯的頸項,繃成弓形,然後猛地向前一砸!
三張巨口同時張開。
三道灰黑色的水柱,從海面上射出,劃著名弧線朝海岸飛過來。
水柱落地的瞬間,海堤被砸出了三個大坑。
鋼筋混凝土碎塊和海水混合在一起,濺飛了十幾米高。
碎塊落地的時候,砸翻了兩個沒來得及跑遠的隊員,慘叫聲和海浪拍擊的轟鳴聲,混成了一團!
方鶴鳴抓著護欄沒被衝倒。
但是他的半邊身體,都被海水打濕了,嘴裡灌進了一口又咸又腥的水,嗆得他咳了好幾聲,才喘上氣。
他抬頭的時候,那三顆頭顱,已經又往前探了幾十米。
三雙暗紅色的豎瞳,正在海堤上方來回逡巡,像是在打量這片凌亂的地面上,還有多少活物在動。
然後天空暗了下來。
方鶴鳴對這個感覺一點都不陌生。
昨天下午。
同一片海岸,同一片天空。
一模一樣地暗了下來。
他仰起頭的時候,嘴角已經先於他的意識,扯開了一個弧度。
金色!
整片天空都是金色!
那雙翅膀展開之後。
在黎明前的暗夜裡,鋪開了一層暖融融的金光。
翼膜上的紋路,在黑暗裡比白天更亮,像一條條流淌的金色河流。
那條龍從西北方向飛來的時候,速度極快。
衝過最後一座沿海矮山的時候,幾乎沒有減速。
雙翼一拍一收,在半空中,直接完成了一個俯衝。
那三顆頭顱同時仰了起來。
三對暗紅色的豎瞳,對上了半空中那一對熔金色的眼睛。
周良低頭看了一眼海面上,那個浮著三顆頭顱的巨大輪廓,翅膀在半空中懸停了一瞬。
他盯著那東西看了兩三秒,然後面不改色地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是清晰地蓋過了海面上的濤聲:「你們家怎麼盡出這種長相過不去的玩意兒?」
他的話是對著海面說的,但是又像是對著某個看不見的遠方抱怨。
海面上那東西的三顆頭顱,同時發出了嘶鳴,三種不同的音調疊在一起,聽起來刺耳又暴躁。
「嘖。」
周良把翅膀收了半扇,身體往下降了幾十米。
四隻龍爪從腹下伸出來,爪尖那層銀白色的光暈,已經亮到了極致。
在晨前的暗光里像五顆小太陽。
「不好看就算了,脾氣還挺大。」
那東西的三顆頭顱,同時朝他噴出了三道灰黑色的水柱。
那水柱裹著濁氣,射速極快,打在海堤上,能把鋼筋混凝土砸穿的力道,三道同時攻向半空中那個金色的目標。
周良動了一下。
他右爪在身前虛虛一划,爪尖銀白色的光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那三道水柱,撞上那道弧線的瞬間,便齊齊散開了。
像水流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牆,碎成萬千水珠四散飛濺。
周良把爪子收回來,看了一眼,眉弓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在說「就這」。
然後他雙翼猛地一振,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朝海面俯衝下去。
他的右爪併攏成刀狀,銀白色的光芒,在爪尖凝聚成一道幾米長的光刃。
他貼著海面飛掠而過,光刃從第一顆頭顱的頸根處切進去,毫無阻礙地穿到了對側。
那顆頭顱和頸部分離的時候。
斷口平整得像是用燒紅的刀,切開了一塊黃油。
第二顆頭顱剛要轉過來,周良已經藉著俯衝的慣性翻了一個身。
左爪的銀白色光芒同時亮起,自下而上一勾,從下頜到顱頂貫穿而過,整顆頭顱從中裂成了兩半。
第三顆。
周良落地了。
他的四隻龍爪,踩在第三顆頭顱的顱頂上方。
把那顆正要仰起來嘶鳴的腦袋,死死踩回了海面上。
那顆頭顱掙扎了兩下,頸部的肌肉猛地繃緊。
但是周良右爪往下輕輕一壓,整顆頭顱就被按進了水面以下,只留下一圈翻湧的泡沫。
他低頭看著那圈泡沫,爪尖銀白色的光芒往下一刺。
透過了顱骨,透過了腦腔,從下頜穿出。
水面下的悶響傳上來的時候,已經變調了,短促而悶沉。
周良把爪子拔出來,甩了甩水,踩著那具正在下沉的龐然大物的殘骸,借力一躍而起。
他的雙翼重新展開,在晨光中抖了抖翼膜上的水珠。
那一瞬間。
第一縷日光,恰好從東方的海平面上躍出來。
把他全身的鱗片,映成了一片流動的金色海洋。
海堤上。
方鶴鳴還站在那個被水柱砸碎了一半的護欄旁邊,渾身上下濕透了,膝蓋上的舊傷又在流血。
但是他沒有動。
他仰著頭,看著那道在晨光中振翅而起的金色輪廓,忽然覺得嗓子眼發緊,鼻子也酸了一下。
他旁邊跪著一個年輕隊員,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在抖。
另一個隊員抹了一把自己的臉,也不知道抹的是海水還是別的什麼。
方鶴鳴把通訊裝置從腰上摸出來,按了一下通話鍵。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片,但是每個字都清楚。
「報告總部,東海第……第二次異常生物事件,已解除。」
他頓了一下。
「行雲君又來了,三顆頭,全斬了!一個沒留!」
他抬頭又看了一眼,那道正在遠去的金色背影,補了最後兩個字:「很乾脆利落。」
……
凌晨三點。
坑口外圍第一道暗哨,被人端了。
值班的是兩個鎮獸司的年輕隊員,一個叫蔣川,一個叫劉驍。
兩人蹲在坑口東北方向的一處灌木叢里,一人盯著一台紅外夜視儀,輪流換崗。
劉驍剛把自己的裝置,從眼睛上拿下來,準備揉一下發酸的鼻樑。
就看到對面蔣川的身體往前一栽,整張臉撲進了灌木叢里。
劉驍還沒來得及開口喊,後腦勺就挨了一記重擊。
他眼前一黑,栽倒之前,模模糊糊看到幾個穿著全黑色戰術服的身影,從夜色中摸上來,動作利落得像訓練了千百遍的機器。
接著,坑口外圍,第二道暗哨,在兩分鐘後被端了。
第三道……
九州局設在外圍的那組巡邏人員,也沒有逃過。
四個人被從背後近身放倒,兩個人被打暈,另外兩個的膝蓋被踩碎,嘴裡塞了布條,扔在路邊的排水溝里。
秦懷遠在凌晨三點十七分,接到第一個求救訊號。
那個訊號是從蔣川的對講機里發出來的,只響了一秒,在一聲短促的悶哼之後斷了。
他用兩秒鐘,判斷了一下訊號來源的位置,然後用三秒鐘把褲子套上、短刃系好,掀開帳篷帘子沖了出去。
安長青已經站在帳篷外面了。
他的月白道袍外面披了一件深色的外衣,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凝重。
「東北方向。」
秦懷遠沒有多餘的廢話,「第一道暗哨沒了。」
安長青點了點頭。
他抬手揮了一下,身後那片營地里的九州局修士們,在不到半分鐘之內全部起身。
各自拎著兵器和銅符,從帳篷里魚貫而出。
而坑口東北方向那片灌木叢里,襲擊者已經翻過了最後一道矮坡。
七個人在半人高的荒草中伏低身體,無聲地朝坑口中心區域推進。
他們的戰術服上沒有任何標識,武器清一色全是特製的……
鎢鋼穿甲彈頭的狙擊步槍。
大功率定向聲波發射器。
還有三張用高強度合金絲編織的巨網。
每一張鋪開,都能覆蓋半個籃球場。
領頭的人比柯林斯矮半頭,但是更粗壯。
他臉上罩著黑色面罩,只露出一雙狹長的灰眼睛,瞳孔里映著遠處坑口岩面上那團金色的微光。
他叫邢烈,龍國人,但是乾的是海外傭兵的活計。
這次接的單子很大,僱主要的東西也簡單:
新鮮的龍鱗三片,龍血一管,龍涎一滴。
貨到了驗真,尾款打過來,數字後面跟著七個零。
邢烈幹了十五年這一行,殺過的人比吃過的鹽還多。
他從來不信什麼神神鬼鬼的東西。
龍?
不就是體積大一點的動物麼。
現代武器面前,大象都能放倒,一條活了幾千年的爬蟲,能硬過鎢鋼穿甲彈?
他在矮坡邊緣停下,舉起紅外望遠鏡朝坑口那邊看了一眼。
金色的輪廓正盤臥在岩面上,一動不動,呼吸均勻。
他朝身後比了個手勢:準備。
他身後六個人各自散開,三張合金網分別從三個方向展開,聲波發射器架在中間位置對準了坑口中心。
狙擊手已經趴好了,步槍架在矮坡頂端的岩石縫隙里,十字準星穩穩地套住了那隻金色巨獸的頸部。
邢烈把望遠鏡放下來,低聲說了句:「開……」
他的話還沒說完,矮坡後面忽然傳來一串腳步聲。
急促、雜亂、帶著喘息。
邢烈猛地轉頭,看到兩個人從坑口東側的方向跑過來。
其中一個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深藍色夾克,地中海髮型在月光下反著光。
另一個戴圓框眼鏡的短髮女人,手裡攥著一台手持攝像機,鏡頭的指示燈還在亮著。
是丁牧之和吳秋霜。
兩人本來在坑口外圍的臨時補給點蹲守。
半夜起來上廁所時,撞見了地上被打暈的鎮獸師,順著痕跡追了過來,結果一頭扎進了這片包圍圈。
邢烈看都沒看他們,側頭沖旁邊一個手下努了努下巴:「處理掉。」
那個手下從腰後抽出一把匕首,朝丁牧之和吳秋霜的方向走了過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司空見慣的日常工作。
丁牧之後退了兩步,腳後跟磕在一塊石頭上,踉蹌了一下。
吳秋霜把攝像機橫在胸前想擋一下,手指在發抖。
那把匕首舉起來了。
然後坑口方向,傳來了一個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