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懷遠沉默了一下,然後彎了一下嘴角。
「我覺得他這輩子都不會知道的。」
「為什麼?」
「因為他那些手下全被凍成冰雕了。」
秦懷遠說道:「訊息傳回去之前,人沒了,裝備沒了,連個活口都沒留。
他只會知道,自己派出去的那隊人,憑空消失了。
根本不知道他們怎麼沒的。」
安長青停了一下腳步,側頭看了秦懷遠一眼,「你這話聽起來,好像還挺替行雲君得意的?」
秦懷遠沒承認,也沒否認。
他低下頭,用靴尖碾了一下腳邊一顆小石子,石子咕嚕嚕滾出去幾步遠,停在了矮坡邊緣一灘乾涸的水漬旁邊。
他抬起頭的時候,嘴角帶著一個極淡的弧度,像是用力壓住了,才沒讓那弧度擴大。
「我就是覺得……」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那些人花了大價錢,雇了專門的人手,漂洋過海跑過來,連龍的一根鬃毛都沒摸著,就沒了。
這樁生意做得……挺虧的。」
安長青笑了。
他笑了好一會兒,笑聲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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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清晨安靜的空氣里,傳出去很遠。
遠處坑口岩面上,那條金色的巨龍似乎被笑聲吵到了,尾巴尖在身側不耐煩地擺了一下,幅度比剛才大了不少。
安長青立刻住了嘴。
他和秦懷遠同時轉頭朝坑口方向看了一眼,看到那條尾巴又恢復了原來的姿態,才各自暗暗鬆了口氣。
矮坡下面。
團團的奶奶,把孫女攬在懷裡,指了指遠處岩面上,那道金色的輪廓,低聲說了一句:「團團,以後不許亂跑了,龍神在睡覺呢。」
團團點了點小腦瓜,然後仰起臉,小聲問了一句:「奶奶,那大龍晚上會做夢嗎?」
老太太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答。
她抬頭望了一眼岩面方向。
晨光正好從山脊線上躍出來,把那條金色巨龍的輪廓,鍍了一層更濃更暖的邊。
她看了好一會兒,低頭摸了摸孫女光禿禿的頭頂,輕輕說了一句:「會吧,做得估計都是些,咱們做夢都想不出來的夢。」
團團把下巴擱在奶奶膝蓋上,圓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那個方向。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嘀咕了一句:「那大龍的夢裡,有沒有團團呀?」
老太太沒回答。
但是遠處岩面上,那條金色的尾巴尖,又翹了一下。
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停住了。
周良闔著眼,把神識收攏到最小的範圍,只圈住了坑口周圍這幾畝地方圓。
他讓自己沉浸在那種溫熱的、被晨光照著的慵懶里。
不再去管遠處海面上,有沒有新的濁氣湧上來。
也不去管那些藏在暗處,蠢蠢欲動的人影。
尾巴翹不翹的,關你們什麼事。
他在心裡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把下巴換了個方向擱在爪子上。
至於那些還沒冒頭的、藏在遠處觀望的人。
他懶得想。
來一個是一個,來一撥是一撥。
反正他盤在這裡,有的是時間,跟他們慢慢耗。
天光越來越亮了。
坑口邊緣的人影來來去去,遠處有腳步聲和低語聲起起伏伏。
但是岩面上那道金色的輪廓,始終沉靜而安穩,呼吸綿長。
鱗片在日光里,一片一片地泛著微光。
映得周圍幾米之內的草葉,都染了一層淡淡的暖金色。
……
天光大亮之後。
坑口外圍來了第三批人。
那批人跟前面兩撥都不一樣。
他們到的時候陣仗大得嚇人。
兩架塗著深灰色迷彩的運輸直升機,轟鳴著落在山道拐彎處,那片相對平整的空地上。
螺旋槳捲起來的狂風,把周圍的矮樹吹得幾乎貼地。
艙門開啟,先下來的是八名全副武裝的人員。
每人配備著全套戰術裝備。
頭盔上有夜視儀掛架,胸前掛著模組化戰術背心。
手中武器,清一色是帶有特殊標識的長管步槍。
槍口下方,掛著某種比常規槍榴彈大一圈的發射器。
然後是第二架直升機。
舷梯放下來,一個穿黑色高領外套的中年男人,被兩名護衛陪著走了下來。
他身材中等,麵皮白淨,戴著一副無框眼鏡。
看起來像個體面的商人,或者高階技術官僚。
但是他從舷梯上走下來的時候,步伐裡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篤定,像是已經提前算好了,每一步踏下去的角度。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穿灰色戰術背心的瘦高男人。
單眼皮,削臉,下頜收得很窄。
但是兩隻手骨節粗大。
他的右手,始終擱在腰側槍套的搭扣上,指尖微曲,隨時可以拔出來。
穿黑外套的男人,在山道拐彎處站定,從口袋裡掏出一部平板電腦。
螢幕亮起來的時候,映出他的臉。
他低頭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定點陣圖,又抬頭望了一眼,坑口方向那片隱約可見的金色輪廓。
然後把平板收起來,朝身後比了一個「走」的手勢。
坑口東南方向,那條山道上。
秦懷遠和安長青,幾乎同時收到了外圍警戒的通知。
秦懷遠聽完匯報之後,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就大步衝出了帳篷。
安長青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
兩人的腳步,在砂石路面上,踩出了一片急促的碎響。
他們趕到山道拐彎處的時候。
那批人已經推進到了距離坑口不到兩百米的位置。
八名全副武裝的人員,呈扇形散開,各自找好了掩護位置,槍口微微抬著。
但是還沒有指向坑口方向。
那個穿黑外套的男人,走在隊伍正中間,步伐不緊不慢,像是來郊遊的。
他看到了秦懷遠和安長青,停了一下。
他把眼鏡往下扶了半寸,透過鏡片上沿,打量了兩人一眼,然後主動開口了。
聲音溫和,帶著一種商場談判式的客氣:「請問二位,是這裡的負責人?」
秦懷遠把手按在腰間的短刃刀柄上,沒有回答這句話。
他盯著那八個人手裡的長管步槍,看了一眼。
槍口下方那組,比常規槍榴彈大一圈的發射器,讓他的後頸一陣發緊。
那些發射器的口徑和構造他認得。
是龍國軍方封鎖多年的一種專用彈藥規格。
發射時,會產生高溫高壓衝擊波,專門用於對付重型裝甲目標。
這批人用的裝備,是軍方的。
而且是很高階別的軍方。
「你們從哪裡來的?」
秦懷遠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是壓得很實,「這批裝備的流通渠道,我需要看到相關批文。」
黑外套男人笑了笑,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摺疊過的證件,展開來給秦懷遠看。
證件上面,蓋著某個秦懷遠完全不熟悉的印鑑。
但是印鑑的顏色和布局,讓他心頭沉了一下。
那個印鑑的制式,和他見過的任何官方印章,都不一樣。
但是其中幾個字的排列方式,卻讓他隱隱約約聯想起,某些已經封存多年的舊檔案里的樣式。
「我們有合法授權。」
黑外套男人的語氣依然溫和,「目標是一隻對國家安全構成潛在威脅的超大型生物,我們的任務,是進行安全評估與必要處置。」
秦懷遠看了一眼安長青。
安長青臉上的表情沒變。
但是他攏在袖子裡的右手手指,已經無聲地掐了一個訣。
他認出了那枚印鑑上的某個符號。
那個符號,上一次出現在公開檔案中,已經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屬於一個早該被撤銷的跨部門協調小組的臨時許可權章。
「你那個印鑑已經失效了。」
安長青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四十年前的章,拿今天來用,不合適。」
黑外套男人臉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他把證件收回去,重新把眼鏡推回鼻樑上,語氣依然客氣,但是底下多了一層硬東西。
「安局長,我知道您是九州局的負責人。
但是今天這件事,不在九州局的管轄範圍之內。
我們走的是另一條線!」
他身後那個單眼皮的瘦高男人,往前邁了半步。
右手已經從腰側的槍套搭扣上移開了,指尖懸在槍柄上方兩寸的位置。
秦懷遠的拇指,已經把短刃刀柄推出了半寸。
安長青袖口裡的那道訣,已經掐死了。
雙方對峙了大概兩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坑口方向傳來一個聲音。
「又來了?」
那個聲音不高,懶洋洋的,帶著一種「怎麼又來了」的無奈。
黑外套男人循聲望去,看到坑口岩面上,那條金色的巨龍已經醒了。
龍首從爪子上抬起來,熔金色的豎瞳,正隔著百來米的目光掃過他們這群人。
那道目光,在他們身上的裝備上停了一下。
在那八支帶發射器的槍上,停得更久一些。
然後移到了黑外套男人臉上。
周良的表情從睡意惺忪,變成了一種微妙的好奇。
他盯著那副無框眼鏡看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你臉上掛的那兩塊玻璃片,挺有意思的,幹嘛用的?」
黑外套男人愣了一下。
他大概沒料到對方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視力矯正。」他下意識回了一句。
「哦。」
周良點了點頭,像是真的理解了,「那你這視力確實不太行。
大老遠跑過來看一條龍,結果還需要隔兩塊玻璃片看,多不划算。」
他說完,把目光從眼鏡上移開,掃了一下那八名武裝人員手裡的長管步槍。
「你們手裡那玩意兒比上一批的粗一些。」
他點評道,「不過也就粗一點,細的粗的,打到鱗片上,都是一樣的結果。」
黑外套男人面色一變,立即往後退了半步。
而他身後那個單眼皮的瘦高男人,則是「唰」地拔出了槍,槍口對準了周良的方向。
那個動作極快。
快到秦懷遠的短刃剛出鞘半尺,還沒來得及抽出來。
安長青掐著的訣,也只來得及亮了一半光芒。
但是周良更快!
他連動都沒動。
只是在那把槍對準他的一瞬間。
豎瞳微微眯了一下。
「咻!」
一道極細極淡的金色光芒,從他的瞳孔中射出去。
不偏不倚地穿過了一百多米的距離,穿過了那把槍的槍管,穿過了單眼皮男人的手腕。
又從他的手腕另一側穿出來,沒入了後面的地面。
槍掉在地上的時候,已經斷成了兩截。
單眼皮男人的右手腕上,多了一個小指粗細的貫穿孔。
孔洞邊緣光滑如鏡。
血從孔洞裡湧出來之前,甚至停頓了半秒,像是在等傷口反應過來應該流血。
單眼皮男人的慘叫聲,沒有發出來。
因為他嘴巴張開的瞬間。
「咻!」
第二道金色光線,已經穿過了他的喉嚨。
封住了所有聲音的出口。
他捂著脖子,跪倒在地。
血從指縫間滲出,身體蜷成一團,抽搐了兩下,然後不動了。
黑外套男人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往後退了兩步,腳後跟磕在一塊石頭上,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他身後那八名武裝人員中,有四個已經舉起了槍。
動作乾脆利落。
但是他們的手指,還沒來得及扣上扳機。
周良從岩面上站了起來。
他起身的動作,依然很慢。
但是每一條龍鱗,在晨光中伸展的時候。
整片坑口周圍的光線,都在隨之流動變化。
他面朝那群人的方向邁了兩步,金色巨翼在背後緩緩展開了半扇。
翼膜上的金色紋路,亮得刺眼,把周圍百米的草木,都染上了一層暖色。
「你們這些人……」
他的聲音不高,但是整個坑口周圍,再無第二個聲音能蓋過它,「來之前,有沒有人告訴過你們一個道理?」
黑外套男人的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周良的龍首微垂,熔金色的豎瞳,從高處俯視著那個戴眼鏡的男人,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片落葉。
「凡是動了殺心的……」
他的右爪在身前緩緩攤開。
爪尖上的那層銀白色光芒,正在凝聚。
從薄薄一層,漸漸變成了五道燃燒般的亮白色光刃。
接著,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爪子,像是在檢查指甲修剪得夠不夠整齊。
「都走不出這片山了。」
話音落下的時候。
周良的右爪,在身前一揮。
沒有用力。
只是一個輕描淡寫的拂動。
那五道光刃,從他爪尖飛出去的時候,無聲無息。
在半空中,劃出五道平行的銀白色弧線,然後貼著地面平推出去。
所過之處,草葉齊根切斷,碎石從中裂成兩半。
而那些光刃,穿過四名舉槍者的身體時,也是無聲的。
甚至只在每個人的胸口,留下了一道細如髮絲的痕跡。
然後繼續往前飛了幾十米,散進了遠處的晨光里。
下一刻。
「砰砰砰砰!」
那四個人同時倒下。
黑外套男人頓時僵在了原地!
他面前還剩下四個沒有舉槍的武裝人員,此刻全都保持著站姿。
但是手裡的武器,已經在往下垂了。
誰也沒有再抬手。
周良把爪子收回來,看了一眼爪尖上餘留的那點銀白色光芒,輕輕吹了一下,像是吹掉手指上沾的灰塵。
「行了。」
周良語氣隨意道:「把地上收拾乾淨,該走的走,我這裡不招待客人。」
他轉過身,邁著四條腿,慢悠悠地走回了坑口岩面上,重新盤下來。
再把翅膀收攏好,龍首擱上爪子,眼睛一閉。
「又浪費我半個時辰的覺。」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尾巴在身側擺了一下,帶起一陣風,把岩面邊緣,幾片被剛才那道氣流卷過來的落葉吹走了。
山道拐彎處。
秦懷遠把短刃插回鞘里,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他看了一眼,地上橫著的五個人的屍體。
又看了一眼那個還站在原地,但是臉色已經白到近乎透明的黑外套男人,沉默著伸手拍了拍安長青的肩膀。
安長青把袖子裡,掐了半天的訣鬆開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四具胸口,只有一道細線的屍體。
又看了一眼那個腕部貫穿、喉部貫穿的單眼皮男人。
目光最後落到了黑外套男人臉上。
「你們走的那條線……」
安長青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是每個字都砸在石面上一樣清晰,「今天斷掉了。
你回去之後,該交接什麼交接什麼。
我這邊會啟動跨部門核查。」
黑外套男人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那具屍體,沒有蹲下去合上那人的眼睛,只是看了一眼,然後就轉開了視線。
他的腳步有些僵硬。
但是他還是轉身了。
沿著來時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了直升機停放的位置。
剩下的四名武裝人員,跟在他的身後,腳步同樣僵硬!
直升機發動的時候。
螺旋槳捲起的風,吹過坑口岩面。
把那層正在安睡的巨龍身上的鱗片,吹得微微掀動了一下,又落回去。
秦懷遠站在山道拐彎處,目送那兩架深灰色直升機騰空而起,調轉方向,越飛越遠。
最後變成兩個細小的灰色點,融進了天際線的雲層里。
他轉頭看了一眼安長青。
安長青正低著頭,用靴尖碾著地上那截斷成兩截的槍管。
「印鑑的事,我來處理。」
他臉色鄭重道:「你今天做的是該做的。」
秦懷遠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短刃,從刀鞘里抽出來半寸看了一眼,又插了回去。
「行雲君說,浪費了半個時辰的覺。」
秦懷遠點點頭道:「我覺得他說得對。」
而安長青把那截斷槍管踢到路邊的草叢裡,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朝坑口岩面上那道金色輪廓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抬手對遠處的九州局修士,比了個「清理現場」的手勢。
「那就讓他好好睡。」
安長青說道:「這一頓鬧完,短期內,應該不會再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