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把老花鏡往下推了推,看了秦懷遠一眼。
「龍國軍科委前沿技術應用中心,我姓沈。」
他的語氣平淡,帶著一種學術界人士特有的從容,「你們不用緊張,我們不是來打架的。」
安長青指了指那四組發射器,目光銳利地問道:「那是什麼?」
「非致命性聲波共振裝置,發射特定頻率的定向聲波,會對生物體的中樞神經系統,產生暫時性的麻痺作用。」
沈老頭的語氣,跟開學術會議時差不多。
「我們研究過前面幾次接觸的資料。
發現常規手段對它無效。
所以換了一種方式。
不破防、不殺傷。
只讓它陷入短時間的困頓狀態。
然後再進行無創取樣。」
秦懷遠的手按上了刀柄,臉色不悅道:「你說取樣?」
「一片自然脫落的鱗片,幾滴表皮分泌物,足夠了。」
沈老頭把老花鏡,推回鼻樑上,「沒有損傷,沒有創傷。
只是借用一下它的身體狀態。
收集些基礎資料。
我們已經有授權了。」
安長青站在旁邊,手攏在袖子裡,指尖無聲地掐了一個訣。
「沈工,你們的授權是哪一級的?有沒有經過九州局的審批?」
沈老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朝身後那個捧著終端的年輕人,點了點頭。
那人的手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
四組發射器的底座,同時亮起一圈暗藍色的指示燈。
翁鳴聲從裝置內部升起來,由低到高,逐漸變得刺耳。
安長青的訣掐死了。
秦懷遠的短刃抽出了一半。
遠處的九州局修士們,已經各自拉開了架勢。
但是他們的動作,都被一聲懶洋洋的哈欠,給打斷了。
坑口方向,傳出一聲響亮的、帶著金屬振音般的哈欠。
周良把龍首從爪子上抬起來,張嘴打了個呵欠。
露出一排匕首般的長齒。
齒尖在陽光下,閃著冷白的光。
他把舌頭縮回去,舔了一下嘴角。
然後把目光投向坑口東側,那排灰色的車隊,和那四組發著暗藍色光的裝置。
他看了幾秒鐘,目光落在沈老頭身上。
又落在那四組發射器上,然後面不改色地開口了。
「你們搞的這堆東西。」
他慢悠悠地說,「是打算幹什麼用的?」
沈老頭的目光,從平板上抬起來,對上了遠處那雙熔金色的豎瞳。
他的表情依然鎮定,但是握著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他沒有直接回答周良的問題,而是側頭朝旁邊的年輕人,低語了一句:「啟動共振波形。」
四組發射器的暗藍色光芒,同時暴漲!
一陣持續的低頻嗡鳴。從裝置中央湧出來,貼著地面向坑口方向推進。
那種聲音。帶著某種特殊的頻率。
穿過空氣的時候,連路邊的碎石,都在微微震顫。
而當聲波抵達周良盤臥的岩面時。
他周身的鱗片表面,泛起了一層很淡的,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漣漪。
周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鱗片上那層漣漪,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四組裝置,眉弓微微挑了一下。
「哦,這個。」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種恍然大悟般的平淡,「原來是想把我搞困了,然後摸我一下。」
沈老頭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沒有預判到,對方的反應這麼平淡。
按照他們的前期模擬。
這道聲波的頻率,會對目標的中樞神經,產生明顯的抑制作用。
哪怕不能完全麻痺。
至少也應該讓目標出現反應遲滯。
周良從岩面上站了起來,動作依然不緊不慢。
他邁著四條腿,朝車隊方向走了幾步。
每一步落下去,都讓地面微微震顫。
而那四組發射器的翁鳴聲,越來越大了。
底座的暗藍色指示燈,開始閃爍。
顯示輸出功率,已經被推到了上限!
但是周良的步伐,沒有變慢。
甚至連節奏都沒有被打亂。
他在距離車隊大約一百米的地方停下來,微微偏了一下頭,用一隻豎瞳,對準了沈老頭。
「你這個東西的頻率,對著別的什麼東西,可能有用。」
周良開口,語氣像在跟學生講評一份沒寫好的作業。
「但是對著我,方向就不太對了。
我活了三千多年,扛過的雷劫,比你見過的閃電還多。
你拿這點聲波,就想讓我打瞌睡?」
沈老頭的嘴唇抿緊了。
他側頭朝身邊兩個年輕人,吼了一聲:「提升到極限功率!」
四組發射器的指示燈,從暗藍色,變成了刺眼的深紅色。
翁鳴聲也尖銳到了幾乎刺痛耳膜的程度。
聲波更是在空氣中,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扭曲波紋,朝周良的方向撞了過去。
而當那道波紋,撞上周良面門的瞬間。
他額頭上的那對三叉角,同時亮了起來。
一層流動的金色光暈,從角尖蔓延到頸根。
把那道聲波,像拍蚊子一樣,直接就給拍散了!
周良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像是在感受什麼。
「嗯。」
接著,他點了點頭,「剛才那一下,確實有點涼快。」
「這不可能!!」
沈老頭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後腳跟踢到了身後一個裝置的底座,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他身邊的兩個年輕人,已經在瘋狂地敲擊著平板螢幕,試圖切換模式。
但是那些裝置內部的電路板,正在發出「噼噼啪啪」的異響。
緊接著。
一股焦糊味,從散熱孔里冒了出來。
周良的目光從發射器上移開,落在沈老頭臉上。
那道視線沉甸甸地壓下來。
讓老頭的後背,瞬間就濕了一大片!
「你跟前面的那幾批人不一樣。」
周良再次開口,聲音不高。
但是每個字,都像是在石面上刻出來的。
「他們來的時候是想殺我,你倒是沒說想殺我。
但是你也沒跟我打招呼,沒問我願不願意。
你只是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技術手段夠先進,可以試試看。」
他往前又邁了一步,龍首低垂下來。
金色的豎瞳,距離沈老頭不到十米。
周圍的深灰色士兵們,齊刷刷舉起了武器。
但是沒有一個人扣動扳機!
因為在舉槍的瞬間,他們發現自己動不了。
每個人的手指,都僵在了扳機護圈外面。
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卡住了。
周良掃了一眼那些士兵,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在沈老頭身上。
周良語氣淡漠道:「我活了這麼多年,最煩的就是你們這種,自以為是。」
他說完,右爪抬了起來,爪尖在沈老頭面前輕輕一晃。
沒有銀白色的光芒。
也沒有金色光線。
只是一個幅度很小的擺動,像是在拍掉手上的灰塵。
但是那個動作帶起的氣流,撞在沈老頭胸口的瞬間。
他的灰藍襯衫,猛地向後繃緊。
整個人也像是被一堵無形的牆,推了一下,向後滑行了三、四步。
後背撞上一輛運輸車的側門,發出一聲悶響才停住。
老頭靠著車門,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他的眼鏡歪了,嘴角滲出一絲血線。
手裡的平板終端,碎成了兩截散落在腳邊。
他仰著頭,看著面前那個金色的龐然大物,眼睛裡最後那層學術式的冷靜,徹底崩碎了。
只剩下一種驚愕和恐懼!
周良收回右爪,低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會死……」
周良語氣平靜道:「但是你這輩子,再碰任何跟共振兩個字有關的東西,都會想起今天。」
他轉了個身,四條腿慢悠悠地走回了坑口岩面上,重新盤好,龍首擱上爪子。
他闔上眼之前,又補了一句:「東西都搬走,一個零件也別留在這片山上。」
那些深灰色計程車兵們,在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內,以近乎狂奔的速度,拆掉了四組裝置,抬上了運輸車。
而沈老頭被兩個年輕人攙扶著,坐進了副駕駛位。
在車門關上之前。
他的目光,從車窗里最後望了一眼坑口方向那道金色的輪廓,嘴唇動了兩下,終究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七輛墨綠色的運輸車,在山道上排成一列。
調頭駛離了坑口範圍。
引擎聲越走越遠。
最後消失在遠處的山脊線後面。
秦懷遠一直站在原地,目送最後一輛車的尾燈轉過拐彎處,才把攥了半天的刀柄鬆開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汗漬,又抬頭看了一眼安長青。
安長青正在彎腰撿起地上,那半截碎掉的平板螢幕碎片。
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編號,然後隨手丟進了路邊的草叢裡。
「他的測試頻率是對的。」
安長青說道:「但是那點功率,對行雲君來說,跟撓痒痒差不多。」
秦懷遠沒有接話。
他走到沈老頭剛才滑坐的那扇車門前。
蹲下來看了看地上殘留的一道血痕。
血不多,淡紅色,混合著幾縷灰白的碎屑。
「行雲君說他不會死。」
秦懷遠站起來,「他就真的沒死。」
安長青拍了拍手,朝坑口岩面那道重新闔上眼的金色輪廓望了一眼。
而在遠處的矮坡灌木叢後面。
一顆光溜溜的小腦袋,正在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
看到車隊都走了,小臉上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
團團扒著灌木枝看了一會兒,然後仰頭對蹲在身後的奶奶說:「奶奶,那些人怎麼走了呀?」
老太太把她往懷裡摟了摟,小聲說:「被龍神趕跑了。」
「哦。」
團團點了點頭,像是完全理解了,「那他們明天還會來嗎?」
老太太想了想,望著遠處岩面上,那條呼吸平穩的金色巨龍。
又看了看孫女光溜溜的小腦瓜上,那些正在新長出來的細細的黑色絨毛,輕輕笑了一下。
「應該不會了。」
……
坑口外圍第八天的黃昏。
山谷里來了第五批人。
這一次。
秦懷遠甚至沒能提前收到警報。
那批人出現的時候。
山道上沒有任何車輛或機械的動靜。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的雜音。
甚至連空氣的溫度,都沒有發生變化。
就像憑空從暮色的褶皺里,滲出來的一樣。
五個人影在日落前,最後一刻出現在坑口東側的山脊線上。
逆著殘光站著,衣擺在晚風裡,緩緩飄動。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蓄著長須的中年人。
穿一襲月白色的廣袖長袍,腰間懸著一柄玉鞘長劍。
劍柄上,鑲著一顆鴿子蛋大小的青碧色寶石。
他身後跟著四人。
三男一女。
衣著各異,但是無一例外,都是古裝制式。
寬袍大袖,步履從容。
五人沿著山脊線,緩緩走下坡來的時候。
草叢被他們的衣擺拂過的地方。
草葉並無明顯的倒伏。
像是他們與草木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紗。
秦懷遠站在坑口邊緣,遠遠望著那五道白影,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他身旁的安長青,面色同樣凝重,攏在袖子裡的右手,已經開始掐訣。
那五個人走得並不快。
但是每一步邁出去,都像是跨過了比肉眼所見更大的距離。
當他們在坑口東側約兩百米處站定的時候。
秦懷遠心裡估算了一下,他們的實際移動速度,至少是普通人步速的三倍以上。
為首那個蓄長須的男人,把目光投向坑口岩面方向。
金色的巨龍正在盤臥著,龍首擱在爪子上,鱗片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暖光。
長須男人看了幾息,微微一笑,朝身後的四人微微頷首。
然後朝坑口方向邁了一步,朗聲開口:「下界道友,老夫陳玄清,率隱修盟同儕四人,特來此一見。」
他的聲音不高,但是穿透力很強。
越過兩百米的距離,落在坑口岩面上。
震得周圍的碎石,微微跳動。
周良的豎瞳睜開了。
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把目光從爪縫裡抬起來,隔著一層半闔的眼皮,望向山脊方向那五道白影。
那雙熔金色的眼睛,在那五人身上依次掃過。
停在了為首那人腰間的玉鞘劍柄上,又移開了。
然後慢悠悠地合上了大半。
一副醒了,但是懶得動的姿態。
陳玄清沒等到回應,眉峰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身側那個穿青灰色道袍的中年女人,上前半步,聲音細而清冷:「應龍道友,隱修盟名冊中有你一支。
上古年間,你曾入伏羲居所獻河圖。
曾至靈山覲見女媧。
如今你這支血脈,已然式微。
同為修道中人,今日來此,是來邀你入盟。
若你肯俯首,盟中自有你一個席位。」
周良在岩面上翻了個身,把龍首換了個方向擱在爪子上,尾巴在身側掃了一下。
他的眼皮掀開一條縫,看著那五個穿古裝的人影,語氣懶散地開口了:「邀我入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