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日。
周良睡了一整天。
從凌晨落回岩面開始,他的姿勢幾乎沒變過。
龍首擱在前爪上,豎瞳合著,尾巴垂在石板上方,連尾巴尖都沒翹過。
他的呼吸很沉。
每一次吐息,都帶起一小片氣流的漣漪。
把周圍的碎石,吹得輕輕滾動。
矮坡那邊的龍涎草,在微風中搖曳著。
暗金色的花瓣上,沾著晨露,在日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秦懷遠沒有打擾他。
安長青那邊每隔兩個小時,來一次通訊,匯報六個點位的實時資料。
崑崙山口穩定了,濃度降到了歷史最低點。
巴蜀降了,三隻獸族的殘骸,已經被九州局清理完畢。
莽蒼北麓降了,暗河重新澄清。
東海那個渦旋徹底消散了,海底恢復了平靜。
六個點位的資料,全部回到了安全範圍內。
地脈主脈的脈動,穩定而均勻。
秦懷遠把資料記在檔案本上,合上本子,站在帳篷門口,遠遠看了一眼岩面上那道金色的輪廓。
日光很好,曬得他的鱗片泛著一層暖融融的光。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了帳篷。
……
十月十七日。
周良還在睡覺。
團團放學回來的時候,蹲在石板旁邊看了他一會兒,小聲問了一句:「大龍怎麼還在睡呀?」
秦懷遠正好經過,回了一句:「他前天晚上幹了很多活,累了。」
團團點了點頭,轉身跑到矮坡後面,那片草叢旁邊,蹲下來看了看那幾株龍涎草。
它們今天開得比昨天更盛,暗金色的花瓣,在夕陽里泛著細碎的光。
她從口袋裡掏出小塑膠瓶,給她的那棵草澆了一點水。
然後站起來,跑回石板旁邊,從口袋裡掏出狗尾巴草,開始編兔子。
編到一半,她停下來,抬頭朝岩面方向喊了一聲:「大龍,你醒了跟我說一聲。」
岩面上沒有回應。
但是她的聲音落下去之後,過了幾息。
那條尾巴在石板上方,極輕極輕地翹了一下。
……
十月十八日。
周良睜開眼了。
他睜眼的時候是凌晨,天還沒亮。
他的豎瞳在黑暗中,亮起兩團熔金色的光。
目光落在矮坡方向,那幾株龍涎草上。
他感知到了一些東西。
地脈主脈,在經過龍涎草連續數日的淨化之後。
整體的濁氣濃度,已經降到了一個很低的閾值。
這個閾值意味著,那些被濁氣壓制了千年的封印。
不再僅僅是被動鬆動,而是開始主動剝落。
他把神識,沿著地脈主脈延伸出去。
從崑崙山口,到東海之濱。
整條主脈的脈動,穩定而清澈。
但是在主脈之外。
那些曾經依附於主脈存在的次級支脈上。
一些更古老、更隱蔽的封印,正在因為主脈濁氣的消失,而失去維持它們運轉的最後一點能量。
那些封印的年代,比主脈上的六個點位,還要久遠。
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洪荒初期。
那時候龍族、鳳族、麒麟族的時代,還沒有結束。
天地間的靈氣,遠比現在充沛。
那些封印施加者的力量,也遠比現在的周良強大。
周良的神識,在一處次級支脈的末端停住了。
那是一個隱藏在中原腹地,某座無名丘陵下方的封印。
封印的形態,已經極度脆弱。
表面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
裂紋深處,一團凝滯了不知道多少歲月的暗紫色光芒,正在緩緩蠕動。
每一次蠕動,都讓裂紋擴大一分。
周良把神識收回來,從岩面上坐起來。
他的動作很輕。
但是整個坑口,都隨著他的起身,而微微震顫。
秦懷遠被震醒了,從帳篷里跑出來的時候,看到周良已經站在岩面邊緣,面朝中原方向。
「行雲君?」
周良沒有回頭。
「地脈主脈上的六個點,清了之後,下面的封印開始剝落了。
中原那邊有一個,比之前那六個加起來都老。」
秦懷遠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又一個?」
「不止一個。」
周良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低頭看了他一眼,「地脈主脈是一條線,但是封印的分布是一個網。
主脈上的濁氣沒了,網上其他節點的壓力就會增加。
那些節點上壓著的東西,比主脈上的更老。」
秦懷遠張了張嘴,「有多少個?」
周良沉默了幾息。
他的神識,再次沿著地脈網路延伸出去,掠過整片龍國的版圖。
從崑崙到東海,從漠北到南海,逐一清點那些正在失去平衡的封印節點。
他數完之後,把神識收回來,尾巴在岩面上掃了一下,把幾顆碎石推到了邊緣。
「二十三個。」
秦懷遠站在原地,後背一陣發涼。
二十三個!
他手頭的檔案本里,記錄了六個地脈主脈上的點位。
每一個,都相當於一頭石甲巨蜥以上的威脅。
二十三個次級節點上的古封印。
每一個都比主脈上的更老、更深、更不可測!
「我一次去一個。」
周良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先把最近的清掉,中原那個最近,三天之內就會破。」
他展開雙翼,金色的翼膜在晨光中亮起來。
秦懷遠退後兩步,沒有再問。
周良振翅而起的時候,整片坑口的碎石都跳了起來。
金色的影子划過天際線,朝中原方向飛去。
周良飛過一片又一片的丘陵和平原。
在一條無名丘陵的上空,減速盤旋。
他的神識鎖定了那個封印的位置。
然後在半空中收攏翅膀,四隻龍爪朝下,像一枚金色的炮彈一樣,砸進了地面。
土層在他面前,像水一樣向兩側分開。
他穿過岩層,穿過暗河,穿過一層又一層被歲月壓實的地質構造,落在了那個封印空間的正上方。
封印空間比他預想的大。
穹頂高約五十米。
地面是一片平整的黑色岩面。
岩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中央,嵌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暗紫色晶體。
晶體表面布滿了裂紋。
裂縫深處,那團暗紫色的光芒正在蠕動。
每一次蠕動都讓裂紋擴張一圈。
周良落在岩面上,四隻龍爪踩實地面。
他低頭看著那顆即將碎裂的晶體,右爪的銀白色光刃亮了起來。
他沒有猶豫,一爪拍下去,光刃從晶體正中央貫穿而過。
「轟!」
晶體碎裂的瞬間,裡面那團暗紫色的光芒,炸開了一部分。
但是剩下的部分,仍然在蠕動、在膨脹、在試圖從封印的殘骸中,掙脫出來。
周良眯了一下眼。
那東西比他預估的強。
他把左爪也按了上去。
兩隻前爪,同時壓住封印碎裂後的殘骸。
銀白色的光芒,從兩個爪尖同時灌入。
把那團暗紫色的光芒,一寸一寸地壓回了地面的符文陣中。
那些符文在龍息的灌注下,重新亮了起來。
從暗金色變成熾白色。
把暗紫色的光芒,牢牢鎖在了原地。
周良把爪子收回來,低頭看了看地面上,重新穩定下來的封印,尾巴在身後掃了一下。
那團暗紫色的光芒,還在符文陣中緩緩蠕動著。
但是裂紋已經被重新加固了,短時間內不會再擴張。
「比預想的麻煩一點。」
他嘟囔了一句,振翅從地下飛回地表。
破土而出的時候,帶起了一陣沖天的塵土。
他在半空中轉了個身,朝下一個方向飛去。
……
當天傍晚。
周良落回坑口的時候,一共清理了三個次級節點。
中原一個,關中一個,淮水一個。
三個節點上的封印,都被他重新加固。
裡面的東西都被壓了回去。
他的鱗片上,沾了一層暗紫色的濁氣殘灰,在夕陽里泛著啞光。
他重新盤下來的時候,尾巴在石板上方垂著,尾尖沒有翹。
團團蹲在石板旁邊看著他,小聲問了一句:「大龍,你今天又去打壞東西了?」
周良把豎瞳睜開了一條縫。「嗯。」
「打完了嗎?」
「沒打完。明天還去。」
團團點了點頭,從石板上拿起一根新的狗尾巴草,開始編兔子。
她編得很慢,一邊編,一邊抬頭看周良的尾巴。
那條尾巴在石板上方,垂了好一會兒。
然後在她編完一隻兔子,放上石板的時候,極輕極輕地翹了一下。
團團咧嘴笑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岩面方向彎了彎腰,轉身跑回了矮坡後面。
矮坡西側的龍涎草,在暮色里搖曳著。
暗金色的花瓣,在晚風中輕輕翻動。
把最後一縷天光,揉碎成了滿地的金色碎屑。
……
十月十九日。
周良一天清了五個節點。
他凌晨出發,飛過中原腹地,在一條乾涸的古河道下方,八百米處找到了第一個封印。
封印里,壓著一頭形如巨鱷的古神遺種。
體長超過兩百米,渾身覆著暗灰色的鱗甲。
口裂中長滿了向內彎曲的利齒。
它被周良的龍息驚醒,從封印的裂縫中,猛地竄出半個頭顱,張開巨口朝周良咬來。
周良連翅膀都沒收,右爪直接探進它張開的口中。
銀白色的光刃,在它喉嚨深處炸開。
把那顆三角形的頭顱,從內部撐裂成了六瓣。
他把爪子收回來的時候,爪尖上沾著暗紅色的濁血,甩了兩下甩乾淨了。
第二個節點,在關中平原的黃土塬下方。
那是一隻形體不定的獸族,沒有固定的形狀。
像一團濃稠的灰黑色煙霧,在封印中翻滾。
周良的龍息,噴進去的時候。
那團煙霧,試圖從封印的裂縫中逸散出來,分成無數條細小的煙縷,朝四面八方逃竄。
周良在原地轉了一圈。
口中噴出的金色光柱。
跟著他的龍首旋轉,畫出一道完整的圓弧。
把每一條逃竄的煙縷,都燒灼殆盡。
煙霧在光柱中發出尖銳的嘶鳴。
然後徹底消散了。
第三個節點,在淮水故道下方三百米。
封印里,壓著一頭長著六條腿的披甲巨獸。
外形像一頭放大了百倍的穿山甲。
但是背甲上長滿了倒刺。
它比前兩個更機警,感知到周良的氣息之後,沒有主動出擊。
而是縮成一團,把最厚的背甲朝上,試圖用防禦姿態硬扛。
周良落在它背甲上,四隻龍爪扣住倒刺的縫隙。
右爪銀白色的光刃,朝下一插,從背甲正中貫穿而過。
那頭巨獸的六條腿,同時抽搐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第四個。
第五個。
周良飛過中原、飛過關中、飛過淮水,一天之內清掉了五個節點。
他落回坑口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鱗片上沾著各式各樣的濁氣殘灰,在月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他重新盤下來的時候,尾巴搭在石板上方,尾尖垂著,沒有翹。
秦懷遠站在帳篷門口,等他回來。
看到那道金色的影子,落回岩面上。
他低頭翻開檔案本,把今天的事記了下來。
五個節點,五個封印,全部加固完畢。
他寫完之後合上本子,靠在門柱上,遠遠看著岩面上,那道呼吸沉重的金色輪廓。
看了一會兒,轉身鑽回了帳篷。
十月二十日,周良又清了四個。
十月二十一日,三個。
十月二十二日,他出發的時候,比之前晚了半個時辰。
秦懷遠注意到,他從岩面上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
右前爪踩在地面上的時候,沒有像往常那樣,先活動一下爪尖的關節。
他的鱗片顏色也比平時暗了一些。
金色里透著一層淡灰,那是連續作戰之後,龍息消耗過度的痕跡。
「行雲君。」
秦懷遠站在岩面邊緣喊了一聲,「今天要不要歇一天?」
周良回頭看了他一眼。
豎瞳里的光依然清澈,但是深處多了一層疲憊的濁色。
「還剩十一個,不歇,歇一天,就多一個破封的。」
他展開雙翼飛走了。
那天他清了三個,回來的時候比前一天更晚。
他落回岩面上的時候,沒有直接趴下來。
而是站在原地,停了幾息,尾巴垂在身後一動不動。
矮坡那邊。
團團的帳篷帘子,掀開了一條縫。
一顆小腦袋探出來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
十月二十三日。
周良走之前,團團從矮坡那邊跑過來,手裡攥著三朵剛摘的龍涎草花。
她跑到岩面邊緣,踮著腳尖把花放在石板上,然後仰著臉朝周良喊了一聲:「大龍!今天帶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