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區別嗎?」
「有,追人我是主動的,送死是被動的。」
盛夏淳被她的歪理氣笑了,到底沒鬆手,牽著她一起往外走。
大哥在後面跟上來,刀已經出鞘了。
趙錄在城西破廟裡。
盛夏鯉趕到的時候,他正和一個穿灰袍的人說話。
灰袍人背對著門口,身形瘦長,手指上塗著紅指甲油。
「又一個替身。」盛夏鯉小聲說。
「能打嗎?」大哥握緊刀柄。
「能打,但打了沒用。」她摸了摸額頭的蓮花印,猶豫了一瞬,然後撥了算盤。
金光盪開,趙錄和灰袍人同時回頭。
趙錄的臉在看到盛夏鯉的瞬間扭曲了:「你!……」
「我什麼我。」盛夏鯉叉著腰站在廟門口,「趙錄,你叔叔快死了,你在這兒跟人聊天?」
趙錄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咬牙:「他死他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給他下毒的時候,怎麼不這麼說?」
趙錄愣住,灰袍人想走,被大哥一刀攔住了去路。
刀鋒貼著灰袍人的脖子,那人動都不敢動。
「趙錄。」盛夏鯉走進廟裡,小短腿踩在碎磚上,咯吱咯吱響,「你老實說,誰讓你下的毒。」
「沒人讓我下毒。」
「你再說一遍。」
「我說了,沒人!」
盛夏鯉把引魂符掏出來,黃紙在指尖晃了晃。
趙錄看見那張符,瞳孔猛地收縮:「你拿的什麼?」
「讓你說實話的東西。」她把符貼在趙錄額頭上,符紙無火自燃,灰燼鑽進趙錄的七竅。
他渾身僵直,眼珠翻白,再開口時聲音平板得像在背課文。
「玄先生讓我下的毒,他說只要趙明勤死了,流放隊伍就沒人管了,盛家就好動手了。」
「玄先生還讓你幹什麼?」
「盯著盛家,把盛家所有人的行蹤報給他,京中有人接應。」
「京中誰?」
趙錄的嘴張了張,發出啊啊的聲音,像是在掙扎。
盛夏鯉又撥了一顆算盤珠子,趙錄終於吐出一個名字。
「盛家老二。」
廟裡安靜了一瞬。
盛夏鯉回頭看了二哥一眼,盛夏淳的臉沉得像水,沒說話,但手指捏得發白。
「盛明逸?」盛夏鯉問。
趙錄點頭。
「他不是在牢里嗎?」
「他……被林大儒保出去了。」
盛夏鯉閉了閉眼。
林大儒,又是林大儒,那個想殺了他們的人,果然和玄先生是一夥的。
「趙錄,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趙錄的身體抽搐了一下,引魂符的效力在消退。
他恢復神智的瞬間,看到了盛夏鯉的臉,然後看到了自己面前的地面,上面用血寫著三個字。
「我該死。」
盛夏鯉沒說話,轉身走出破廟。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她沒回頭。
回驛站的路上,誰都沒說話。
大哥走在最前面,刀收鞘了,但手還搭在刀柄上。
二哥牽著盛夏鯉的手,手心潮乎乎的。
「二哥。」
「嗯。」
「盛明逸被保出去了。」
「我聽見了。」
「他要是再回隊伍,怎麼辦?」
盛夏淳停下腳步,低頭看了她一眼。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著他半張臉,另外半張在陰影里。
「他回不來。」
「你要殺他?」
「我不殺他。」盛夏淳重新邁開步子,聲音很平,「但他要是再動你一根手指頭,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盛夏鯉仰頭看著二哥的側臉,忽然覺得他好像長高了一點,也可能是月光照的。
回到驛站,趙明勤已經醒了。
陳福給他灌了藥,蠱蟲被貓貓引出來了,小小一條黑蟲,在碗底扭來扭去,被貓貓一口吞了。
趙明勤撐著身子坐起來,第一句話是:「趙錄呢?」
盛夏鯉沒瞞他。
趙明勤聽完,沉默了很久,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最後定在一種很疲憊的平靜上。
「我知道了。」他說,「他爹娘還在老家,我回去之後會給他們一個交代。」
「你不恨他?」
「恨。」趙明勤看了她一眼,「但他是我大哥唯一的兒子,我大哥死得早,臨死前把他托給我,我沒教好。」
盛夏鯉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伸手拍了拍趙明勤的手背,像她娘拍她那樣。
趙明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你這小丫頭。」
「嗯?」
「沒什麼。」他躺回去,翻了個身,背對著所有人,「明天還要趕路,都去睡吧。」
盛夏鯉回到屋裡,娘已經給她鋪好了被子。
她鑽進去,貓貓擠在枕頭邊上,呼嚕呼嚕的。
她閉上眼,腦子裡卻全是趙錄最後那張臉。
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睡不著?」二哥的聲音從隔壁傳來。
「嗯。」
「數羊。」
「數了,羊不聽話。」
「那就數算盤珠子。」
她真數了。
數到第三十七顆的時候,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裡她站在一片黑水邊,黑水裡浮著無數張臉,都在喊她的名字。
她低頭看自己,發現自己的手變透明了。
第二天早上,盛夏鯉是被三哥推醒的。
盛夏鴻蹲在她床邊,眼睛亮亮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字:「鯉。」
就一個字,但發音很穩,不像之前那樣沙啞費力。
盛夏鯉一下子清醒了,坐起來抓著他的手:「三哥你會說話了?」
「會。」他又擠出一個字,頓了頓,像是攢力氣,「一點點。」
「叫二哥。」
「二哥。」
盛夏淳從門口探進來半個腦袋:「叫什麼叫,大清早的。」
「二哥,三哥會叫你了!」
「我聽見了。」盛夏淳走過來,蹲下來看了盛夏鴻一眼,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不錯,比小時候強,小時候你只會流口水。」
盛夏鴻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翹著。
吃早飯的時候,盛明遠問盛夏鯉:「你三哥的蠱,能根除嗎?」
盛夏鯉咬著筷子,想了一會兒:「母蠱巢被貓貓啃了三分之一,三哥體內的蠱蟲被壓制了,但根還在,要徹底拔掉,需要幽冥蓮做藥引。」
「幽冥蓮?」盛明遠皺眉,「哪裡有?」
盛夏鯉指了指自己的額頭。
飯桌上安靜了,宋清儀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聲。
「鯉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