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調頭的時候,年輕水手站在艙門口沒攔,只朝霍聿馳抬了抬下巴。
「三少,東西認你了,火也認你,去晚了就什麼都剩不下了!」
霍聿馳沒接話,一把將油門推到底,船頭翹起,硬生生把睡眠那火光的倒影分開來。
阮玉玲扶著舵位,懷裡兩半玉的斷口已經合在了一處,她盯著老宅方向越燒越紅的天,心情複雜。
祠堂,東數第七塊地磚,她男人留下的後半句話,全壓在那片火底下。
「特助分兩隊,一隊跟我回老宅,一隊押住水手守住沉船坐標!」
霍聿馳的命令穿過風聲砸下去,幾個特助應了一聲,各自散開。
碼頭側門備著車,兩人跳上去,一路狂飆,車燈把窄巷劈成兩半。
後備箱裡那口箱子是霍聿馳半個月前就備下的,強效抗生素、防刺服、防汛地圖,一樣不少。
離老宅還有兩條街,阮玉玲就搖下車窗,使勁吸了兩口。
「不對,這煙的味道不對!」
她在漁船上幹了十幾年,什麼東西燒起來是什麼味,鼻子一聞就明白。
「柴油燒起來發悶,木頭燒起來發嗆,可這個味發甜,甜里還帶著腥!」
霍聿馳側頭看她,腳下又踩深了一腳油門。
「封艙膏,漁家堵船縫用的引火猛料,見火就竄,潑水都壓不住!」
阮玉玲剛說完,車裡的人臉色全變了。
「用這東西燒祠堂,擺明了連地基都要毀,裡頭的東西半張紙都不想留!」
還沒等車停穩,兩扇車門幾乎同時被撞開。
祖宅大門口亂成了一鍋粥,保鏢拎著滅火器往裡沖,火舌已經順著檐角往正房卷。
「封死所有出口,斷了巷子兩頭,沒有我的話,一隻蒼蠅都不許放出去!」
霍聿馳一條條下命令,保鏢們嘩的散開,把整座宅子圍的水泄不通。
阮玉玲扯了塊濕布蒙住口鼻,衝進了煙里。
祠堂正門被火封了一半,她抬腳踹開剩下那半扇,熱浪撲了滿臉。
正堂的樑柱塌了半邊,燒斷的木頭橫在地上,火星子噼啪亂蹦,煙嗆的人眼睛都睜不開。
塌了半邊的東牆根底下,一個穿消防服的男人正掄著鐵釺瘋狂撬地,身邊還站著兩個拎刀的。
鐵釺底下已經撬起一角青磚,磚縫裡滲出黑乎乎的鉛粉。
阮玉玲眼睛一下就紅了,撬人祖墳的事,他們幹的也太熟練了!
她沒喊,彎腰抄起半邊燒塌的紫檀供桌,掄圓了橫掃出去。
幾百斤的桌子帶著火苗子飛過去,兩個拎刀的當場被掀進牆角,連慘叫聲都沒有。
撬地的那個人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摸出槍剛要抬手,後頭的槍先響了。
霍聿馳跟著沖了進來,抬手兩槍,第一槍打飛那人的槍,第二槍打穿了旁邊的油桶。
油桶炸出一股氣浪,硬生生把撲過來的火舌推出去半米,燒出一條窄道。
「東數第七塊,從門往裡數,快!」
阮玉玲喊完,人已經蹲到了那塊青磚前。
磚面燙的嚇人,她單手一扣,整塊青磚連著半捧燒紅的泥一起被掀了起來。
底下露出一口鉛封鐵匣,匣上掛著兩把鎖,一邊是黃銅軍官鎖扣,一邊是巴掌大的木暗榫。
看見那把軍官鎖,霍聿馳深吸一口氣,那是霍家的傳家鎖,鑰匙只掛在當家人脖子上,他小時候偷玩過,閉著眼都摸得出開法。
他伸手撥了三下,黃銅鎖啪嗒一聲彈開。
木暗榫這邊,阮玉玲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魯班榫,我爹的手藝,外人撬一輩子也撬不開,可我認得!」
她手掌立起,一掌劈下去,機括咔的一聲震碎,鐵匣蓋子自己彈開了。
匣里的東西碼的整整齊齊,最上頭是一沓泛黃的貨單原件,正是零三號那批走私滅口的鐵證。
她不識字,可她認得貨單右下角那個小小的漁家結,是她男人打的記號。
貨單底下壓著一封蓋了私印的遺書,遺書底下還有一張特批批文。
霍聿馳就著火光翻開批文,只掃了一眼,臉色就沉了下來。
「調撥藥品,火漆是老爺子的私印,批文的日子,就在海難那年秋天!」
阮玉玲的手抖了一下,按住了匣子邊沿。
藥批下來了,卻被人半路吞了,她上一世孩子們發高燒那陣,她跪遍全島都沒湊出藥錢!
這筆帳,她今天連本帶利一起收!
「把遺書念了!」她扭頭,聲音劈過火場。
霍聿馳抖開那張紙,火光把字照的忽明忽暗。
「零三號是我燒的,貨是我的,把柄也是我的,凡替我守住此秘密者,許霍家家產之半。」
一句話念完,整個祠堂靜的只剩火星子在響。
五十一年的海難,原來從頭到尾就是老太爺自導自演的一場火。
話音沒落,側門那頭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霍旻帶著四個人沖了進來。
一個個滿臉菸灰,為首那支槍直直指著兩人,槍口晃的厲害。
「把匣子放下!」
霍旻的眼睛燒的通紅,嗓子啞的變了調。
「老爺子親口許了我一半家產,我燒個破祠堂怎麼了?憑什麼查到最後查到我頭上?!」
阮玉玲慢慢站直了身子,往前擋了半步。
「憑你改浮標,憑你買死士,憑你放這把火,憑你算計了兩代人!」
她嗓門大,火場裡震的嗡嗡響。
「你算計了一輩子,到頭來替真正的兇手背了五十一年的鍋,霍旻,你冤不冤?!」
霍旻的指頭扣上了扳機,霍聿馳比他快。
他把鐵匣甩給身後的特助,整個人飛撲過去,一把擰住那截手腕,膝蓋頂進小腹。
槍響了,子彈打在天花板上,震下一蓬燒灰。
兩人滾在地上,霍聿馳反剪了他的胳膊,一記手刀砍在後頸,霍旻當場軟了下去。
「綁了堵上嘴,等官方的人來收!」
他從地上爬起來,話音剛落,頭頂傳來一聲嚇人的呻吟。
承重梁燒透了,整根梁帶著火往下砸。
千鈞一髮之際,阮玉玲懷裡的合璧玉佩爆出一團青芒,把濃煙滾滾的祠堂照的亮如白晝。
緊接著一道青光,鐵匣連同特助懷裡那箱強效抗生素、防刺服和防汛地圖,憑空消失。
玉佩表面浮出一行血色數字,一秒一秒地往下掉。
巨大的吸力從玉佩里湧出來,拽著阮玉玲往青光深處拖。
「玉玲!」
霍聿馳撲過去雙手扣住她的手腕,鞋底在地上蹭出兩道白痕。
吸力大的離譜,他整個人被拖的往前滑,特助撲上來抱他的腰,還是拉不住。
兩人隔著光對視,阮玉玲的頭髮全吹了起來,她張了張嘴,聲音被風扯碎。
「孩子們還等著我,我回去救他們!」
就是這一瞬,霍聿馳腦子裡轟的一聲。
五十年前的雨夜,崖邊,他被人追到絕路,轉身前在石頭上刻了三道槓。
那是留給妻兒的暗號,三道,意思是等我回來。
記憶炸開的同時,他忽然明白了,玉那頭有孩子,有風雨,有一場必須有人回去打的仗。
「去吧,等我!」
他吼完這一嗓子,鬆開了手。
青光一卷,阮玉玲消失在祠堂中央,連一根頭髮都沒留下。
梁轟然砸落,正砸在她方才站的地方,火星四濺。
特助們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霍聿馳站起身,攤開空空的手心看了很久,火光在他臉上一下一下的跳。
他緩緩直起腰,眼神一寸一寸變了,露出了塵封五十年的鋒芒。
「傳我的話,封鎖霍家所有產業帳戶,一輛車一條船都不許出港!」
特助們齊聲應了,沒人敢多看自家三少一眼。
火還在燒,他站在塌了半邊的祠堂中央,背挺的筆直。
那個追了半年卷宗的霍三少沒了,站在火里的,是五十年前那個墜崖都沒死透的上校。
而五十年前的海上,風雨飄搖的漁船里,阮玉玲睜開眼,懷裡的鐵匣還發著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