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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八百九十六章 設套

2026-09-15 01:34:29 作者: 佚名

  在京城的人,對1993年的記憶,恐怕幾乎都聚焦在股市下跌帶來的財富蒸發上。

  卻殊不知,遠在海南的樓市才是這一年最大的財富絞殺機。

  而1993年國慶之後的海南,也遠比同一時期的京城,泡沫味道更加濃厚。

  因為這裡沒有政治,沒有文化,只有娛樂、金錢,土地和房子。

  無論是海口,還是三亞,街頭隨處可見提著密碼箱、揣著地皮批文的生意人。

  南來北往的人扎堆湧入,人人張口閉口都是地皮、樓盤、翻倍、千萬身家。

  高檔酒樓夜夜笙歌,香檳洋酒隨意開,飯局上一紙協議轉手就是幾十萬、上百萬的溢價。

  樓市日日漲、地價天天高,仿佛這片海島的財富永遠膨脹、永無回落之日。

  盛世浮華,烈火烹油,可尋常人看得見熱鬧,卻不知這畸形的繁華下面有著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只有少數手握京城人脈,手眼通天,又嗅覺敏銳的圈內人才清楚,這場延續數年的經濟過熱,已經快走到了臨界點。

  江浩和王紅星,正是最早一批接收到風聲的人。

  臨海一座別墅的書房裡,落地窗外是漆黑翻湧的南海浪潮,屋內煙氣氤氳,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王紅星指尖夾著煙,菸灰積了長長一截都未曾抖落,眼底滿是焦灼。

  他背後的家族在京城比江家更龐大,根基也深厚。

  再加上她常年遊走在灰色產業邊緣,做的是高風險走私生意,對上層政策風向的敏感度,遠高於海南本地只顧著炒地的暴發戶。

  「消息敲定了,上面要動真格的。」

  王紅星壓著嗓子,聲音低沉發緊,「有人看不得咱們掙錢。要一刀切收緊信貸、整治投機泡沫。我們得到消息太晚了,手頭攤子鋪得太大。」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滿是無力。

  「你我大量資金全鎖在樓盤、地皮上,根本沒法快速套現。而且那些賺快錢的走私貨還在路上,渠道鏈條拉得太長,上下游牽扯的人極多。正常行情下是日進斗金,可現在風口要變,這就是定時炸彈。也就這幾天了,一旦政策閘門落下,銀行就會來收回貸款,我們就要面臨資金鍊斷裂的後果。」

  「一旦資金鍊斷裂,整條線崩盤。我們就會得罪無數的人,到時候別說賺錢,就那些和我們做走私生意的本地人,能不能讓我們活著走出海南都是未知數。」

  相比於王紅星的焦躁慌亂,江浩自始至終都異常平靜。

  他靠在沙發上,神色淡然,眼底沒有半分慌亂,只有冰冷的權衡與算計。

  仿佛這場足以傾覆所有商人的危機,於他而言,只是一道簡單的取捨選擇題。

  「事到臨頭,光抱怨沒用,當務之急是我們先得拆分風險,想辦法套現,才好分頭脫身。」

  江浩語速平緩,字字冷靜,「這樣,從明天開始,你的房和土地也交給我。我集中所有資源拋售樓盤,不計短期盈虧,只求快速變現、回籠現金。至於你全力去解決走私的事兒,立刻梳理走私渠道,能停的單全部停,能清的貨儘快清。」

  王紅星苦笑搖頭,狠狠掐滅菸頭。

  「沒用。走私訂單早就排滿了,上下游環環相扣,幾乎每天晚上都有貨到,都有人等著在沙灘接貨,運輸。根本說停就停不了。樓市更不用說,雖然現在大多數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睡在美夢之中。但沒人是傻子,只要有人急售,他們就會起疑。我們就只會砸在手裡。哎,要是能再早幾天得到消息就好了,我們現在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平穩抽身。」

  氣氛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江浩抬眼,薄唇輕啟,吐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話。

  

  「辦法是人想出來的。明天我先去找幾家公司談,能賣什麼價就賣什麼價。大不了我說京城有人要查我過去帳,我急需錢回京城堵窟窿。他們一定會相信。因為一定有人貪便宜的。另外,我們脫身太難,但有人可以替我們頂上去。我們不是早有安排嘛,我覺得是時候啟動備用計劃了。」

  王紅星猛地抬頭,瞬間讀懂了他的意思,瞳孔微微一縮。

  「你說年京?」

  江浩淡淡頷首。

  王紅星臉色徹底變了,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遲疑。


  「你這要把他推出來。他可是你親妹夫!是你妹妹江惠的丈夫!我們把所有庫存、所有渠道風險全部壓給他,抽走全部現金跑路,等政策一落地、資金鍊條一崩,他就是唯一的替死鬼。這輩子徹底毀了,官方要坐牢!那些走私的能要他的命!」

  「我知道。可他死,總比你和我去死要好。」

  江浩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沒有半分親情牽絆,冷血得近乎殘忍。

  「所以這是他唯一的用處,也是他的命。否則我們為什麼那麼關照他,一直帶他賺錢?這個世界上有免費的午餐嘛?紅星啊紅星,你可真不像個商人。你的心太軟了。」

  …………

  三日後,三亞海灣。

  一艘豪華私人遊艇靜泊海面,海風輕柔、浪濤微漾。

  甲板布置得極盡奢華,雪白桌布鋪展長桌,冰鎮香檳層層疊疊,頂級海鮮冷盤精緻排布,晚風裹挾著酒香與淡淡的香水味,奢靡氛圍拉滿。

  王紅星就坐在甲板的一個角落,吹著海風,曬著太陽。

  他穿的很休閒,帶著墨鏡,

  今天他特意安排這場盛宴,雖說是打著感念兄弟並肩打拼的情分,專門單獨宴請年京了,但其實另有目的,就是要年京心甘情願的跳進他的局裡。

  至於年京,這段時間,因為跟著王紅星、背靠江浩,在海南樓市和灰色生意里賺得盆滿缽滿,早已把王紅星當成了最親的人。

  而且變得心氣浮躁、志得意滿。

  他自認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依附大舅哥的普通人,儼然一副新晉富商的派頭。

  西裝革履、意氣風發,登船之時步履輕快,眼底滿是得意與膨脹。

  在他看來,這場宴會是王紅星對自己的認可,是自己地位攀升,即將完全取代江浩的證明。

  遊艇之上,鶯燕環繞。

  幾名妝容精緻、身段窈窕的女子溫柔陪侍,勸酒說笑、極盡討好,把年京捧得飄飄然。

  酒過三巡、氣氛微醺,正當年京沉浸在吹捧與享樂之中時,王紅星忽然放下酒杯,輕輕嘆了一口氣,眉宇間凝著幾分郁色。

  這一聲輕嘆,瞬間勾起了年京的注意。

  「王哥,好好的宴飲,你嘆什麼氣?」年京端著酒杯,笑意盎然地問道。

  王紅星抬眸,故作遲疑,欲言又止,斟酌許久才緩緩開口。

  「有些生意上的難處,沒人能說。你是自己兄弟,我也就不瞞你了。」

  他刻意放緩語速,層層鋪墊。

  「最近有個朋友來找我合作,說北海那邊地價更低、政策空間更大,正是抄底擴張的最好時機。他在那邊有人脈,但我卻有點捨不得這邊的成果。我要一走,很多事怕就耽擱了。」

  年京聞言,眼睛瞬間亮了。

  他自認為和王紅星惺惺相惜,對方要額外多個地方發財,他自己自然也會沾光。

  「王哥,這是好事!北海的房地產聽說也很熱鬧啊!我都想跟你去看看呢!」

  「好事是好事,可壓力也不小。」

  王紅星眉頭緊鎖,滿臉惋惜,「人能賺到的錢是有限的,我去北海趟路,海南這邊的生意就徹底顧不上了。你也清楚,我手上這幾條走私渠道,是我耗了數年心血、砸了無數人脈財力才跑通的,貨源穩定、下家固定、流水極高,月月都是純利。就這麼放手,實在太可惜了。而且我答應,那些人可不答應。」

  年京心臟猛地一跳,貪婪的念頭瞬間破土而出。

  他太清楚這條生意的含金量了。

  人們已經走通了、來錢極快,是無數人擠破頭都摸不到的優質資源。

  他壓著心底的躁動,故作隨意地試探。

  「那你找人代管接手不就行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王紅星立刻搖頭,神色堅決,帶著幾分無奈。

  「代管哪有那麼容易?這行水深風險大,規矩多、牽扯廣,外人我絕對不敢信。萬一接手的人不靠譜,出事就是塌天大禍,連我都要被拖下水。」

  話說到此,他刻意停頓,目光沉沉地看向年京,似是考量、似是猶豫。

  這道目光,徹底勾得年京心癢難耐。

  機會就擺在眼前,他再也按捺不住,主動往前湊了半步,語氣急切。


  「王哥,那我呢?我來接手行不行?」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主動請纓,換來的卻是王紅星的斷然拒絕。

  「不行。」王紅星語氣篤定,態度堅決,「我不能給你,去不去的,我還沒想好。如果我決定去北海的話,我一定找個合適的人和你繼續合夥。」

  年京瞬間愣住,臉上的喜色僵住,心底又疑惑又不甘。「為什麼?你怕我獨吞?怕我以後再也不還給你了?」

  王紅星故作真誠,假意替他著想,句句都在戳他的自尊心。

  「因為這樣你的風險會小一些。這行風險極大,需要的成本也大,一旦翻車就是萬丈深淵。我讓你趟這渾水,你已經承擔的風險不小了。我一走,你全接過來一個人干,賺錢當然好說。可萬一你出了事兒。怎麼辦?到時候我又不在,就沒人能幫你分擔風險了。」

  這番假意勸阻,精準拿捏了年京的軟肋。

  此刻的年京,暴富之後心氣極高,極度渴望證明自己不靠任何人,也能獨當一面、做大生意、掙大錢。

  何況他知道走私的利潤,這麼一大塊肥肉近在眼前,他怎麼捨得讓別人叼走?

  王紅星的推辭,非但沒有勸退他,反而徹底激起了他的好勝心與貪念。

  「王哥,你這就是看不起我!」

  年京臉色一沉,語氣帶著不服,「咱們合作這麼久,規矩、流程、門路我樣樣都熟!外人能和我比嗎?何況富貴險中求,做生意哪有不擔風險的?你不給我,是怕我掙錢多啊?」

  他語氣懇切,態度堅決。

  「老兄你都要走了,給誰不是給?你要覺得咱們是兄弟,你就別找別人,這生意我接得住,絕對不會出問題!」

  王紅星看著他上頭衝動、滿眼貪婪的模樣,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得逞的冷意,臉上卻依舊裝著為難與糾結。

  「你真想接?」他故意放緩語氣,再度拉扯,「我醜話說在前頭,不是我不讓你賺,是門檻極高。我手上整盤貨、整條渠道打包轉讓,總價一千八百萬。看在咱們兄弟情分上,我一分不賺,成本價一千五百萬給你。」

  「這筆錢必須全款現結。資金不到位,渠道、貨源我一概不能移交。你確定你吃得下?」

  一千五百萬,對當下的年京而言絕非小數目,僅僅堪堪能夠湊齊。

  可一旦全部砸進去,就是傾盡所有、不留後路。

  不過短暫的遲疑過後,暴利的誘惑徹底壓倒了僅剩的理智。

  他快速盤算,這條渠道月月穩賺,半年就能回本,往後全是純利,這是穩賺不賠的天大好事!

  於是一咬牙,狠狠拍板。

  「能吃得下!王哥,就這麼定了!明天一早,我給你支票!」

  王紅星依舊故作擔憂,最後一次假意試探,徹底打消他所有疑慮。

  「你可別衝動。我真心勸你一句,再好好想想。就這條灰色生意,變數太多。」

  這番半真半假的話,成了壓垮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年京徹底放下所有戒備,只當是貴人傾力扶持,滿心感激,端起香檳一飲而盡。

  「王哥大恩,我記一輩子!以後海南這邊,我替你穩住底盤,咱們兄弟雙贏!」

  酒杯相碰,清脆作響。

  年京卻不知道,他今天飲下的固然是美酒,卻也是葬送自己的毒藥。

  此後,溫柔美人再度圍攏過來,軟聲細語、百般溫存。

  而早已酒意上頭、貪心泛濫的年京,徹底沉溺聲色,醉生夢死,渾然不知自己已經一步步踏入死局,成了江浩、王紅星二人斷尾求生的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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