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塔的問題沒有立刻得到回答。
陸淵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認真回想自己在玄蒼界最後那幾百年的修行。
很多事他以前從沒必要分得這麼細。
能殺誰。
能破什麼陣。
能不能繼續往前。
對當時的他來說,這些問題都有實際答案。
只要還有人能擋路,就繼續走。
等整個玄蒼界再沒人能逼他改變自己的道,他便自然走到了那扇天門前。
至於門後是什麼。
他當年確實沒有證據。
「我不知道。」
陸淵開口。
灰塔怔了一下。
會議室里其他人也抬頭看他。
陸淵重複了一遍。
「推開天門的時候,我不知道上面是什麼。」
許知微沒有追問「那為什麼還進去」。
她先把這句話記下來。
「你當時認為會有更高境界?」
「認為有。」
「親眼見過?」
「沒有。」
「見過比你更強的人?」
「沒有。」
「見過從天門另一邊回來的人?」
「沒有。」
連續三個問題。
答案全是否。
陸淵自己也笑了一下。
「這麼一問,確實挺空。」
玄蒼界的修行體系很完整。
從最初引氣入體,到後面的每一步,都有無數前人留下經驗。
陸淵並沒有照著哪一本功法一路走到底。
可每個階段的存在本身是可以驗證的。
有人達到過。
有人活著站在面前。
靈力如何變化,肉身如何變化,神魂如何變化,都有現實結果。
等走到大乘之上,情況開始不同。
玄蒼界對「飛升」有海量記載。
某年某月。
某位前輩渡過天劫。
天門顯現。
霞光鋪天。
人影進入其中。
此後再未出現。
記錄通常到這裡結束。
後面的「位列仙班」「登臨上界」「得享仙壽」,很多來自宗門後人注釋。
越往後,寫得越具體。
有些甚至能列出仙界官職。
陸淵當年也看過。
「你信過?」許知微問。
「信了一部分。」
「哪部分?」
「門會出現。」
「因為?」
「我見過遺留痕跡。」
陸淵說。
「還有人親眼看過前人離開。」
許知微在白板上寫:
天門存在——有證據。
有人進入——有記錄。
門後是更高世界——待證。
更高世界存在更高境界——待證。
這四行放在一起,過去很自然的一條修行常識突然被拆開了。
聞守拙坐在角落。
「其實跟很多古代記錄一樣。」
「前兩步是真的,後人順著往下講,講久了就變成一件完整的事。」
陸淵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一名做修行體系整理的歸來者問:
「那你現在究竟是什麼層次?」
陸淵想了想。
「玄蒼那邊,後來已經沒有統一叫法。」
「最早有人繼續叫大乘。」
「後來有人叫陸境。」
會議室里幾個人沒忍住笑。
陸淵自己也覺得這名字蠢。
「我沒認。」
「為什麼?」
「拿我名字當境界,別人以後怎麼修?」
「那淵帝呢?」
「稱號。」
他解釋得很簡單。
修行走到最後,他真正完成的變化並不是多獲得一種外界力量。
最早修行時,他和所有玄蒼修士一樣,吸收天地靈氣,借地脈、法則、天時。
越往後,他越發現這條路有一個很明顯的問題。
借來的東西,都可能被斷掉。
靈脈能封。
法則能鎖。
天地也能被大型陣法短暫隔絕。
陸淵吃過虧。
所以他一路改。
能收入自身的,收入自身。
不能收入的,重新推。
到最後,他體內運轉的一切已經不需要外界替他維持。
「萬法歸於本心。」
灰塔低聲重複。
這句話他之前聽過。
直到今天,才真正聽懂它放在修行道路里意味著什麼。
七塔王廷的高位法師越強,和主塔綁定越深。
法師王掌握的塔權越高,能調用的外部法則越多。
他們的理論盡頭,是把整套世界變成自己的施法環境。
玄蒼的陸淵走了另一條路。
環境可以沒有。
天地可以換。
規則不配合也無所謂。
他自己就是根基。
灰塔沉默了很久。
「我們那邊有一個很老的理論。」
「叫什麼?」
「無基法體。」
「名字很大。」
灰塔笑了笑。
「其實幾千年沒人做到。」
「提出這個理論的人認為,真正完整的施法者不該依賴塔、不該依賴環境,甚至不該依賴世界提供的魔力。」
許知微問:「和陸淵一樣?」
「只能說方向像。」
灰塔很謹慎。
「他們連第一步都沒走完。」
「後來這理論被認為沒有實際意義。」
陸淵問:「為什麼?」
「因為連魔力都不要,還怎麼施法?」
陸淵聽完,點了一下頭。
「那確實沒走完。」
灰塔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曾經被七塔王廷丟進理論角落的一條死路。
在另一個世界,真有人走到了盡頭。
更離譜的是,這個人現在坐在海城研究所里,穿著件普通外套,桌上還放著沈蘭讓他帶來的保溫杯。
許知微沒有把「陸淵證明七塔理論正確」寫進記錄。
只能記:
存在方向相似的獨立理論。
實際機制是否相同,未知。
會議繼續。
研究人員開始整理玄蒼境界相關材料。
有人提出一個問題:
「既然你走到不依賴天地這一步以後,玄蒼已經沒人能和你交手,那你怎麼判斷自己還有沒有繼續提升空間?」
陸淵道:「我還能變強。」
「現在也可以。」
幾個人目光立刻集中。
「那不就是更高境界?」
「不是一回事。」
陸淵拿起桌上一隻空杯子。
「你今天力氣比昨天大一點,要重新起個境界名字?」
「修行到我這一步以後,力量還能積累,手段也還能推。」
「境界有沒有下一層,得看有沒有本質變化。」
「我沒見到。」
這一句被單獨記了下來。
能繼續變強。
不等於存在一個等待突破的新層級。
許知微最後把今天的材料分成三欄。
陸淵親歷。
玄蒼文獻。
當前推測。
「以後都這麼分。」
她說。
「尤其飛升。」
陸淵看著白板最下面那一條。
還有更高境界。
後面沒有打叉。
也沒有打勾。
只有兩個字。
待證。
一名研究員看著「待證」兩個字,問得更直接。
「有沒有可能,玄蒼所謂的上界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陸淵道:「有可能。」
「那能寫嗎?」
「寫成可能。」
「你現在更傾向哪一個?」
「我剛開始查。」
陸淵看了他一眼。
「你總不能讓我第一天就給答案。」
許知微把這一段也原樣記下。
未知可以縮小,不能拿另一種猜測把舊猜測頂掉。
過去八百年,他從來沒把這個問題單獨拿出來看過。
玄蒼所有人都告訴他,路的下一步在天門後面。
他自己也走了進去。
門後是地球。
許知微收起筆。
「如果要繼續查這個問題。」
「我覺得得從你真正走過的路開始。」
陸淵看向她。
「怎麼查?」
「按順序講。」
「你第一次什麼時候開始找所謂的天門?」
「又為什麼覺得門和境界有關係?」
陸淵想了一會兒。
「那挺早。」
「多早?」
「剛到玄蒼沒幾年。」
許知微把新的記錄頁打開。
「那就從那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