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東端坐在教皇殿偏殿的寶座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發出低沉的叩擊聲。
她在等。
菊斗羅和鬼魅已經領命出發,用不了多久,自凝魂環就能夠現世了。
但在那之前,有一個人,她必須親口告訴他。
「傳玉小剛來見本座。」
殿外侍立的執事應聲而去。
比比東靠在冰冷的寶座上,望著空蕩蕩的偏殿穹頂。穹頂上繪著天使降世的壁畫,金漆在燭火中泛著陳舊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她還不是教皇,玉小剛也不是大師。那時候他總喜歡拉著她說那些天馬行空的理論,說得眉飛色舞,眼睛裡全是光。
後來她親手把那光掐滅了。
再後來,她想用創造院把那光重新點燃。
可造化弄人。
魂環取代方案太難了,玉小剛自己也沒辦法重新點燃自己的光。
殿門外傳來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比比東坐直了身體。
十一年了。
玉小剛比剛來武魂城時老了許多,頭髮白了更多,那雙眼睛在看到比比東的瞬間微微波動了一下,然後迅速歸於平靜。
「教皇冕下。」玉小剛微微躬身,聲音沙啞而克制。
「坐吧。」比比東抬手指了指側位的座椅。
玉小剛依言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比比東身前的桌案上,沒有直視她。
這是他來武魂城十一年來兩人之間固定的相處模式。她從不在私下召見他,他也從不主動求見。所有交流都在公事的框架內,乾乾淨淨,不越雷池一步。
「創造院最近進展如何?」比比東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清冷。
玉小剛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弧度說不清是苦笑還是自嘲:「回冕下,最新的三次實驗全部失敗。第八套方案在能量閉環穩定階段出現結構性崩潰,第九套方案連初始框架都維持不住,第十套方案還在推演中,但以目前的條件,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實驗報告。
比比東沉默了一會兒。
「小剛。」
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大師,不是玉小剛院長,而是小剛。
玉小剛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已經幾十年沒有從她口中聽到這個稱呼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縮,又緩緩鬆開。
「有件事,本座覺得你應該第一個知道。」
比比東站起身,從桌案上拿起那份來自索托城的八百里加急文書。
「索托城武魂分殿傳來的訊息,他們發現了一名魂師。」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玉小剛的臉上,「他自凝魂環成功了。」
轟——
玉小剛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比比東手中的文書,瞳孔劇烈收縮。
「這不可能。」
這三個字幾乎是脫口而出。
玉小剛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嘶啞的尖銳:「自凝魂環的核心難題是魂環底層結構的構建,目前全大陸所有已知的理論框架都卡在這一步,沒有人能在不解決底層結構的前提下凝聚出穩定的魂環……」
「他已經成功了。」
比比東打斷了他,把文書遞了過去。
玉小剛頓時僵在那裡,良久才從比比東手中接過文書。
他的目光飛快地在紙面上掃過。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的手臂緩緩垂落,那張加急文書從他指間滑落,輕飄飄地落在膝蓋上。
「十九歲,七十八級一黃六黑。」他喃喃地說,「蘇陌,是他……」
玉小剛懵了,他是真的沒想到,自凝魂環居然真的被人研究出來了。
十九歲的年紀,除了自凝魂環之外,不可能再有其他方式獲得魂環了。
所以只能是真的。
他開始也懷疑對方是十萬年魂獸化形,但是對方的武魂是血影劍,從殘劍進化而來的。
他更沒想到,研究出自凝魂環之人,居然是當初在諾丁學院搶了他弟子唐三喜歡的女孩之人。
「你認識他?」
聽到玉小剛的語氣,比比東也驚訝起來。
「認識,不過我沒見過他,我只知道他當初也是諾丁學院的學生……」
玉小剛失神的回答道。
他的肩膀微微佝僂下去,脊背彎成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弧度。
那雙從來固執地亮著的眼睛,像是被人吹滅的燈,一點一點地黯了下去。
十一年。他帶領創造院奮戰了十一年,最後卻被一個不滿二十歲的青年搶先一步。
「教皇冕下。」他的聲音沙啞而乾澀,「此事既是事實,那創造院十一年的努力,便有了交代。」
他站起身,動作僵硬,他把文書放回桌案上,然後向比比東微微躬身,準備告退。
「站住。」
比比東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強硬。
玉小剛的腳步頓住了。
「小剛。」比比東緩緩走到他面前,那雙美眸定定地看著他,「你為創造院付出了十一年心血。如今距離成功,只差一步之遙。這份功勞,本就該是你的。」
玉小剛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困惑:「教皇冕下的意思是……」
「索托城的訊息,本座可以壓下來。」比比東一字一頓,「那個叫蘇陌的年輕人,武魂殿可以給他足夠的補償。至於自凝魂環……對外只需要宣布,是創造院經過十一年鑽研,集合天下封號斗羅之力,終於取得了突破。」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玉小剛的名字,將作為自凝魂環的締造者,永遠載入魂師史冊。」
玉小剛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這不妥當。」
他的語氣很弱,像是在拒絕,又像是在試探這句話的邊界。
「創造院的研究進度是透明的。」他垂下眼帘,像是在給自己找台階,又像是在認真分析,「十一年來,所有實驗記錄都在檔案室里。十天前我還在為第八套方案的崩潰寫失敗報告,墨跡未乾。創造院裡的學者們不是傻子,他們跟了我十一年,每一套方案都親手做過,每一份資料都親眼看過。昨天還在山腳,今天就登頂了,他們第一個不會相信。」
他越說越流利,彷佛只要把注意力放在技術細節上,就可以避開那個最核心的問題。
「一旦他們不信,訊息就會漏出去。一旦漏出去……」
「這些本座會處理。」比比東打斷了他。
玉小剛的話戛然而止。
「創造院的學者,本座會逐一談話,這份榮耀,本就該屬於你創造院。檔案室的實驗記錄,可以重新整理。至於那個蘇陌,只要武魂殿給足誠意,他不會拒絕一個名譽長老的位置。」
比比東上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玉小剛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你擔心的這些風險,本座都會替你擺平。」
玉小剛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
他很想有風骨的拒絕,但是開口拒絕的話他說不出來。
但是他又不願意開口接受。
……
ps:義父們放心,比比東不會得逞,蘇陌在抵達武魂殿之前,會先把訊息弄到人盡皆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