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老大和一眾工人扒著施工圍擋,渾身僵硬地望著陵園上空,眼神中滿是驚駭。
昏暗夜空之下,無數灰白半透明的戰士虛影層層疊疊懸浮半空,密密麻麻籠罩著那棵百年老松樹。
所有虛影都定格在衝鋒姿態,弓身向前、誓死衝殺,戰意凜冽、姿態悲壯。沒有厲鬼的猙獰,沒有陰煞的恐怖,只有久經沙場、至死不休的鐵血剛烈。
國讎家恨,戰士們在這一剎那視死如歸,烈士兵魂讓人肅然起敬!
「我的天……這些無名烈士……」一名工人聲音發顫,滿含熱淚,下意識低頭躬身,滿心敬畏。
齊老大雙拳緊握,眼眶泛紅,心底又敬又愧。
雖說他所建的項目並沒有對陵園土丘造成破壞,卻萬萬沒想到,此地竟藏著如此陰毒的算計,讓長眠的忠魂不得安息,受陣紋禁錮、煞氣扭曲。
他心底暗自思忖,如果數月前自己沒接下這個項目,此禍事也許就不會發生!
此刻在樹下的三人,抬頭望著漫天兵魂虛影,心境各不相同。
林爍目光肅穆,靜靜望著漫天盤旋的兵魂虛影,心底滿是悲憫。
這引煞陣,應是殃羅閣的算計,堪稱歹毒至極。
尋常陰陣,無非聚怨養鬼、害人牟利。可這座引煞陣,偏偏盯上了烈士陵園的浩然正氣,以四座副陣為誘餌,以百年古松為懸空陣眼,借古樹千年木氣鎖魂拘氣。
數日來,無數英烈殘氣被反覆扭曲煉化,本該歸寂山河的忠魂,被強行囚於方寸之間,日夜承受煉煞之苦。
而秦偉此刻站在原地,渾身冰涼,手腳僵硬,整個人徹底陷入失神狀態。
他自幼跟隨師父陳靜水修行正統道術,熟讀陣法典籍,苦練符咒手訣,所學所練,皆是鎮陰、驅邪、滅煞、鎖鬼。
多年來他根深蒂固地認為,世間煞氣皆為邪祟,但凡陰異氣場,只需強力鎮壓、暴力破除便可化解。
可今晚這一戰,徹底顛覆了他十幾年的修行認知。
眼前漫天翻湧的氣場,本源是護國忠魂的浩然戰意,是至剛至正的天地正氣。只因為被引煞陣強行拘禁、日夜扭曲,才化作躁動狂暴的逆煞。
他之前用血符炸陣、蠻力破局,看似果斷利落,實則是用鎮壓邪鬼的術法,一次次傷害被囚禁的英烈殘魂,一次次激化陣局暴走。
不,不對!他轉念一想:就算如此,這些煞氣仍舊會害人!
比如自己,雖然自己用術法破陣,但終究是在不知情的前提下,他們為何要反噬自己,如果之前不是林爍擋了一下,自己有被噬魂甚至丟命的風險!
所以,自己是對的,這種東西,永遠不可能是對人類有益無害的。
從始至終,錯的不是陣法,不是氣場,是自己心不夠狠,學術不精。
趙鳶側目瞥了一眼神色黯然的秦偉,神色清冷,淡淡開口道:「術法不分高低,分人心與眼界。你學的是死術,林爍修的是活道,輸得不冤。」
「呵!」秦偉冷笑:「我沒輸,我贏了,因為我看清了我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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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趙鳶同樣冷笑:「你還真會自我安慰。」
說著,趙鳶話鋒一轉:「還有一件事情我要提醒你,你覺得你師父,就是那位陳靜水,知不知道這引煞陣的厲害?」
「知道又怎樣?不知道又如何?我師父……」
秦偉話說到一半兒,猛然頓住:師父陳靜水是早就知道這裡的引煞陣,而且提前告知了自己,還給了自己壓陣符。
師父也知道,這裡是烈士陵園。
趙鳶的意思,師父是拿自己當槍用了?!
秦偉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恢復平靜,誰也不知道他心裡的最終變化。
林爍終於緩緩抬手,掌心溫潤的玄殃骨微光流轉,柔和的暖意緩緩散開,籠罩整棵古松與漫天虛影。
「今夜,我解此陣、破此局,送諸位忠魂歸山河、歸黃土,徹底解脫。」
話音落下,林爍不再遲疑,踏步上前,掌心緊緊貼合松樹粗糙皸裂的主幹。
他念起引殃咒中的一段:「殃本無根,囚則生凶。順其脈息,解其錮籠。不斬忠魄,不伐英風。玄骨引路,歸氣土中。昔年赴死,血染荒穹。今除陣鎖,安汝征蹤。氣散歸山河,魂寧赴遙穹。吾持引殃之法,恭送殘靈,得脫樊籠。」
玄殃骨隨著引殃咒閃爍起溫潤微光,順著樹皮肌理飛速滲透,順著密密麻麻的蛛絲陣紋蔓延開來。
不同於秦偉的暴力鎮壓、焚燒滅殺,玄殃骨的力量溫潤通透、順勢而為,不攻、不鎮、不滅,只做疏導、解困、歸位。
「滋滋滋——」細微輕柔的碎裂聲在林間此起彼伏響起。
那些纏繞古松、細密如髮絲的漆黑陣紋,在微光的浸潤下,不再炸裂暴走,而是一點點軟化、褪色、消融。
被陣紋死死鎖住的浩然戰意,被強行扭曲的忠魂氣息,一點點掙脫禁錮,褪去暴戾躁動,重歸澄澈剛正。
半空躁動衝鋒的無數兵魂虛影,漸漸停下狂暴的姿態,不再掙扎嘶吼。
他們一個個挺直脊背,身姿肅穆,靜靜佇立夜空,仿佛在致謝,亦或在告別。
林爍凝神聚氣,指尖順著古樹紋路緩緩滑動,徹底梳理殘留的陣氣,將四座副陣殘餘的煞氣牽連盡數斬斷。
原本瘋狂運轉、凝練逆煞的懸空陣眼,徹底失去所有支撐。
短短數息,最後一縷漆黑陣紋消融殆盡。
紮根百年古松、禍亂陵園的引煞主陣眼,被徹底破除!
漫天灰白虛影不再懸浮,化作點點溫柔柔光,順著晚風緩緩飄落,盡數沉入陵園黃土之中。
喧囂散盡,陰風驟停。
整片陵園褪去陰寒暴戾,重新回歸獨屬於烈士陵園的肅穆、安寧、莊重。
樹梢輕晃,晚風簌簌,再無半分煞氣異動。
危機,徹底解除。
林爍收回玄殃骨,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身形徹底放鬆下來。
秦偉輕嘆口氣,轉身往圍擋外走。
趙鳶不屑地看了秦偉一眼,朝林爍道:「我沒看錯你!」
林爍苦笑:「謝謝你的肯定。」
齊老大他們回過神兒來時,秦偉已經走到圍擋口。
「小秦,如何?」
秦偉看了齊老大一眼,點頭道:「解決了,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