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死寂,柳林無聲。
原本瘋狂躁動的枯柳林,隨著林爍懸空梳魂的動作,徹底安靜下來。
剛才還悽厲刺耳的女子哀嚎,漸漸化作細碎輕柔的嗚咽,纏在晚風裡,滿是委屈與解脫。
趙鳶捏著短刃,眉頭緊鎖,對著齊大林低聲道:「齊哥,你看林爍這樣子,太邪門了!正常人誰半夜在荒墳前憑空梳頭?」
齊大林盯著林爍沉穩的側臉,緩緩搖頭:「不對,你看周遭的柳條,全部退下去了,怨氣也淡了。兄弟這不是中邪,是在安魂吧。」
他走南闖北多年,見過驅邪鎮煞、畫符念咒、開壇做法,卻從沒見過用梳頭安魂、溫柔解怨的路子。
趙鳶驀地想起自己手裡的陽木鎮魂篦,這才想起自己母親也是梳頭婆,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林爍指尖動作不急不緩,陰木鎮魂篦懸空起落,誦經聲低沉溫潤,一字一句落在荒蕪碑座上。
女子年少枉死、含冤埋骨、衣衫凌亂、魂魄狼狽,困在柳燈囚籠里數月,神魂扭曲、執念難散。
半空之中,一道透明單薄的女子虛影緩緩浮現。
她衣衫破爛、身形單薄,髮絲凌亂遮住臉頰,一直蜷縮在碑座陰影里瑟瑟發抖。
往日的她只剩怨毒、憎恨,可今日,在《梳頭經》的正法之下,她滿身戾氣一點點消散,緊繃的身子慢慢舒展。
「數月囚籠,夜夜驚魂。」
林爍輕聲開口:「害你五人,盡數自首,人間法理,必還你公道。」
「今日我至此,不鎮、不罰、不壓、不滅。只為解你柳籠之困,散你經年之怨,送你乾淨離去。」
虛影微微顫動,遮住臉龐的亂發,隨著林爍懸空梳頭的動作,緩緩拂開。
露出一張清秀卻蒼白至極的臉,眼底再也沒有之前的猙獰怨毒,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釋然。
「嗚嗚……」
女子輕輕低頭,對著林爍微微躬身,似是道謝。
「可以走了。」林爍停下動作,輕聲道:「人間有罪罰,陰間無虧欠,放下執念,安心往生。」
女子虛影再次俯身叩拜,身形漸漸變得透明、輕盈。
待女子虛影消失,那些原本纏在玄殃骨身上的柳枝驟然跌落,「啪嗒、啪嗒」掉在了碑座上。
而原本微微的冷風,瞬間停了下來。
林爍皺了皺眉頭,不知究竟是怎麼回事。
突然,三人頭頂傳來「噗」的一聲悶響,三人齊齊抬頭看去,就見一道火焰不知怎的出現,然後飄然落在了碑座上的柳枝上。
剎那間,火光大盛。
三人急忙退到一側躲閃。
足足五六分鐘後,火焰緩緩熄滅。
柳枝,被燒成了一片灰燼。
林爍走過去,用鐵鏟將木灰鏟到一邊,伸手抓住碑座,用力一拉。
「嘩啦」一聲,碑座前出現了一個洞口。
「起骨。」
林爍站起身,看向齊大林:「大哥,你去!把屍骨從碑下取出,天亮後,我們帶她去她家的祖墳處,向陽而葬。待屍骨遷走,柳林燈籠失去芯子,縛魂局自然瓦解。」
齊大林雖然不知道為何要自己去起骨,但也沒多問,應了一聲走到洞口前,用鐵鏟向下挖去。
泥土陰冷潮濕,挖開半米深,就看見一層殘破衣物,下面靜靜躺著一具白骨。白骨旁,還纏著數根深埋土中的老柳根,如同鎖鏈一般,牢牢捆住骸骨,這就是縛魂局鎖魂的根須。
林爍走上去,小心斬斷纏繞骸骨的柳根,讓齊大林將骸骨一點點清理出來,用提前備好的白布仔細包裹。
「這才幾個月,就、就只剩骨頭了……」
趙鳶看了一眼,繞到林爍身後。
林爍嘆了口氣:「姑娘,今日脫困,往後清風明月,再無囚籠、再無屈辱。」
他抱著裹好骸骨的白布,轉身走出柳林核心陣眼。
隨著骸骨離開石碑下方,整片柳林的陰氣肉眼可見地快速消散,柳條的沙沙哀鳴漸漸歸於平靜。
甚至,那原先糾結在一起如同編制燈籠一般的柳條,不知何時各自散開,籠罩柳彭村數月的柳林燈籠縛魂局,核心根基就此斷裂。
齊大林長長鬆了一口氣:「總算把陣眼破了。」
林爍搖了搖頭:「局芯雖破,殘留的陰還需要時間慢慢消散。今夜只是第一步,等五人認罪宣判,案子塵埃落定,陰陽才算真正了結。」
就在此時,趙鳶忽然低聲道:「那邊有人,會不會是殃羅閣的人?」
林爍一愣,正值子時,這裡又沒燈光,加上柳林的遮擋,他瞅了半天也沒瞅到有什麼人影。
趙鳶問道:「要不要過去把他拖出來?!」
林爍微微搖頭:「起碼,他眼下並不想害我們,否則的話,剛才我解煞時他就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了。」
「不管是不是殃羅閣的人,見招拆招即可。」
齊大林點點頭表示贊成:「對,現在林兄弟可是紅人,有人眼熱嫉妒也正常。」
林爍抱著白布骸骨,沉聲道:「先回村辦公室休息一下吧,待天亮後去女子家祖墳,找塊乾淨向陽地,安葬亡魂。徹底了結此事!」
三人走出廢廟柳林,開車回到村辦公室,各自找了兩個會議椅,將就躺著睡了過去。
而此刻,數百里之外的濱城秦河口,秦偉站在河口鋼板閘上,眉頭緊皺。
他身側站著一位研究會的工作人員,此刻已經又累又困,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問道:「秦先生,咱還要等到幾點?這都凌晨十二點半了!要找問題,也用不著非要半夜裡找吧!」
秦偉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什麼!我要贏,所以要趕時間!這鋼板閘下面……」
話音未落,一道突兀的寒風忽然沒來由吹了過來,讓秦偉二人不由縮了縮身子。
「太冷了,要不我先回車上了!」那工作人員實在是忍不住了,也不管秦偉同不同意,轉身就朝鋼板閘橋下的汽車走去。
沒走幾步,他忽然停下了,似是看到眼前有個人影飛了過去。
他拍拍腦門兒,又搖了搖頭,眼前黑漆漆一片,啥都沒有。
「呸!」他吐了口唾沫,繼續邁步朝橋下走。
剛要走下橋,身後突然有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