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黑暗,似是一張大網,將林爍三人死死罩住。
三束頭燈的燈光,此刻都打在了那座圓形烏石台上。
林爍指尖懸空,靜靜懸在黑色石台上方寸之處。
沒有觸碰,僅僅是氣場感應,他就覺一股厚重到近乎壓抑的古老氣息,順著指尖經脈倒灌而入。
這不是凶煞戾氣。
是一種熟悉的力量,像是布設法陣的力量。
整座陷棣州沉城的陰氣、亡魂、屍殃幻境,全部被這座石台收納、制衡、閉環流轉?
這地方,是陣眼嗎?!
林爍蹲下身子,觀察著圓形烏石台上的符文。
他本來就不懂這些法陣、符文之類,雖然手記中有不少的記載,但他還未著重看過。
看了一遍,林爍搖搖頭:「這些符文,我不認識……」
齊大林湊過來,也看了一遍:「兄弟,這是符文?也就是說,你猜測這座沉城被一座強大的法陣控制,關鍵點就是這裡?」
林爍點點頭:「應該是的。」
趙鳶也湊了過來,瞅了幾眼便搖頭道:「哥,我也不認識。」
林爍苦笑:「那就得了,咱仨都不認識。」
齊大林也跟著苦笑:「那咋辦?就像是找到媳婦了,卻不知道怎麼生孩子,這不憋死嗎!」
趙鳶瞥了一眼齊大林,不知想到什麼,臉紅到了脖子根兒。
林爍嘆口氣:「那……現在怎麼辦?咱們,先出去再說?」
齊大林看著林爍,張了張嘴,沒說出什麼。
趙鳶也沒說話,蹲在林爍身邊,看著面前的符文。
林爍說道:「我雖然看不出這符文的內容,但之前全城亡魂不惡、屍殃不殺、幻境攻心不奪命,我覺得,這法陣並不是害人的。」
齊大林頓時反駁道:「不害人?讓我們陷入到幻覺中,差點自相殘殺,這不是害人嗎?」
林爍看著齊大林:「大哥,你也見過害人的煞陣,你覺得,如果這法陣要害人的話,咱們進入此地將近三個小時,還有機會站在這裡交流嗎?!」
齊大林點點頭:「兄弟,那咱現在咋辦?先出去再說?」
林爍沉吟片刻:「先出去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先把命保住再說。」
他此刻就想趕緊出去,找到陳靜水,好好問一問!
趙鳶扭頭看著林爍:「哥,那咱就,先出去?」
林爍點頭:「出去吧,呆在這裡,我是覺得沒什麼更好的辦法。」
齊大林也點點頭:「行,那就先出去再說。」
三人統一好思想,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向外走去。
再次邁過三階階梯,趙鳶忽然放慢腳步問林爍道:「哥,你說那烏石台,為何是圓形的?」
林爍一愣,不知趙鳶為何要這麼問。
他想了想:「圓形……我能想到的,就是天圓地方。」
「對!」趙鳶瞅著林爍:「那你說,烏石台那邊是圓形的,會不會與這個有關係?」
林爍停下腳步。
趙鳶,雖說迄今為止沒有展露出任何陰陽行當的天賦,但畢竟還算是篦娘的傳人,言傳身教,也應聽說過不少東西。
對啊!
此刻聽到「天圓地方」說,林爍不由豁然開朗。
天地間,囚於籠。
這個法陣,應該就與「天圓地方」說有關。
可關鍵是,林爍仔細回想手記中關於「天圓地方」說的法陣,卻如何都想不起哪個法陣是如此背景。
「走,回去再看看!」
林爍轉身,招呼齊大林與趙鳶再次往陷棣州城的中央廣場走去。
他忽然明白:布下此陣的人,目的很純粹——鎖煞、囚魂,在最合適的時機,將這些陰煞給凝化為強大的屍殃,然後用於催化更加強大的邪陣。
所有被困在這裡的百姓亡魂、後天衍生的屍殃,全都是大陣的「陣料」,被硬生生困在這片地底,千年不得超脫。
想通這一層,林爍心底泛起一陣難言的沉重。
一城百姓,數萬生靈,淪為陣法祭品,永世囚籠。
何其殘忍,何其悲壯。
「哥,這石台上的紋路,我從來沒見過。」
三人走回到廣場前,將要走下那三階階梯時,趙鳶蹲下身,目光細細掃過碎裂的台階表面。
「哥,你看這台階上的畫,不像山水、不像人物花鳥、也不像民間具象,我怎麼覺得更像你說的那種符文。」
齊大林聞言也湊近觀察,但不敢觸碰:「這些紋路彎彎繞繞,像字不像字,像畫不像畫,看著邪性得很,越看越頭暈,還真像什麼符文。」
林爍一怔,眼瞅著趙鳶將幾片石階碎片拼在一起,腦海中驟然想起手記中一種唐朝的符文!
因為知道陷棣州城的因素,他對手記中關於唐代的符文特別關注了下。
他緩緩開口道:「我想起來了,這是唐代古陰紋,現在應該沒人用了,失傳了。」
古人以地為基、以城為鼎、以萬生為鎖,布大地封疆鎮煞大陣。
如果自己沒猜錯的話,樂安湖為地表鎖氣口,陷棣州為天上引煞雲。
上下呼應,天地閉環。
而眼前這座石台,就是整套巨陣唯天的陣心樞機。
「你們退後一點。」
林爍叮囑一聲,獨自踏上黑色青石台。
腳掌落在石面上,冰涼刺骨,卻沒有絲毫陰煞反噬。
相反,他體內那縷林家血脈忽然溫熱起來,手中玄殃骨也微微顫動,似乎與烏石台產生了某種共鳴。
嗡——
一聲微不可聞的震顫,從石台深處擴散開來。
原本沉寂不動的古老紋路,緩緩亮起細碎的銀灰色微光。
紋路順著石台脈絡,一點點亮起、延伸、流轉。
死寂的陣紋,被緩緩喚醒!
「亮、亮了!」齊大林瞳孔驟縮,連連後退兩步。
趙鳶瞬間握緊短刃,全身戒備:「哥,小心!陣紋異動必有變故!」
林爍站在陣心,閉目凝神,任由玄殃骨與古陣共鳴。
剎那間,無數細碎畫面碎片,瘋狂湧入腦海。
地震傾覆、地裂城沉、黑水灌街、滿城哭嚎。
火光、血水、黑霧、塌陷的城樓、淹沒的街巷……
千年前沉城一瞬的慘烈畫面,如同潮水般沖刷他的意識。
可所有畫面最後定格的一幕,卻是一道立於城頭、持符鎮陣的古老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