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半山小院徹底歸於沉寂。
老小區本就人煙稀疏,加上此地依山而建,地勢偏高,入夜之後更是連蟲鳴都少得可憐。唯有小區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模糊微弱,襯得整片山居愈發靜謐幽深。
屋內鋪著乾淨的粗布被褥,簡單樸素,卻勝在乾爽安穩。
林爍連日奔波,先是樂安湖鏖戰凶胎,後是一路北上千里趕路,身心早已疲憊。躺下不過片刻,濃重的困意便席捲而來,眼皮發沉,呼吸漸漸平穩,沉沉睡了過去。
趙鳶住在隔壁房間,經過一路緊繃戒備,此刻也終於得以放鬆,小院格局被假聾子布過簡易擋陰陣,尋常邪祟根本無法近身,倒是無需熬夜守夜。
整座小院,看似安穩無虞。
可睡著睡著,林爍的意識漸漸飄忽。
他沒有做夢,沒有幻象,四周是一片死寂的漆黑。
就是純粹的黑,無邊無際,不壓人、不恐怖,卻透著一股徹骨的陰涼。
緊接著,一道輕柔、縹緲、像是隔著層層水霧傳來的女聲,輕輕在耳邊響起。
「林爍……」
聲音很輕,溫柔軟糯,不帶半分惡意,就像是熟識之人在耳邊低喚,試圖將他輕輕喚醒。
這一聲呼喚,不刺耳、不陰冷,甚至帶著幾分淒婉溫柔,讓人下意識想要應聲作答。
若是普通人在此,睡夢之中心神鬆懈,定然會下意識隨口應一句「誰」?
可林爍常年遊走陰行,枕煞而眠、伴邪而行,神魂早已淬鍊得遠超常人敏銳。
哪怕深陷睡夢,潛意識裡的戒備也從未消散半分。
這一聲呼喚入耳的瞬間,他沉睡的眉心驟然一緊,渾身寒毛直豎,心底瞬間升起一股極致的詭異感。
太乾淨了。
乾淨的沒有活人氣息,沒有呼吸起伏,沒有氣血溫度。
這不是人的聲音。
甚至不是尋常陰邪怨魂的聲音。
尋常鬼魂喚人,要麼陰冷刺骨,要麼怨念纏身,要麼悽厲悲愴。
而這道聲音,空靈、縹緲、無悲無喜,是空山死水孕育出來的煞音。
專門勾人神魂、誘人心神。
睡夢之中,人魂最虛,一旦應聲,神魂便會被聲音牽引,離體飄出,順著聲源一路走入深山,再也回不來。
那兩個龍潭山失蹤的採風人,大概率就是這般中招!
林爍意識瞬間清醒大半,身體卻依舊保持熟睡姿態,眼皮不動、呼吸不亂,看似依舊沉睡。
他暗暗凝神,靈台清明,不動聲色,半句不答,分毫不理。
耳邊的輕柔呼喚,並未停下。
「林爍……別走……」
「來山里……看一看……」
聲聲呢喃,纏纏綿綿,繞在耳畔,不斷試圖撬動他的心神。
林爍心底寒意漸生。
這東西,不是遊蕩野鬼,也不是山腳徘徊的普通陰煞。
能跨越數公里山路,穿透假聾子的擋陰小院,入夢喚名,操控煞音勾魂,絕對是水牢深處沉澱的老陰靈。
是龍潭山雙牢失衡後,最先掙脫束縛的東西。
它不凶、不厲、不咆哮,只用最溫柔的聲音,做最致命的勾纏。
足足半盞茶的功夫,見林爍始終不為所動,半點心神不露,耳邊的輕柔呼喚,才緩緩變淡、消散。
無邊黑暗緩緩褪去。
林爍猛地睜眼。
屋內漆黑一片,窗外夜色深沉,依舊是後半夜最寂靜的時刻。
後背的衣衫,竟已被細細的冷汗浸透,微涼貼身。
不是害怕,是神魂被陰煞音纏擾過後的生理性寒意。
他緩緩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殘留著幾分後怕。
好陰柔的手段。
無聲無息入夢,溫柔勾魂,絲毫無解,但凡心神弱一點、閱歷淺一點的術士,今夜必死無疑。
「看來龍潭山的水,比想像的更深。」
林爍低聲自語,翻身下床,輕輕推開房門。
小院夜風微涼,月光被厚雲遮蔽,整片天地暗沉壓抑。
假聾子並未入睡,獨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裡捏著半截燃盡的菸蒂,目光沉沉望向遠處漆黑的山廓。
她雙耳殘缺,卻能聽得清陰陽煞動。
見林爍推門而出,她頭也沒回,淡淡開口:「被山里東西入夢了?」
林爍腳步一頓,點頭道:「前輩早知道?」
「從後半夜開始,山腹陰煞就開始往外溢。」假聾子緩緩吐出口中濁氣:「水牢里的東西耐不住了,開始試探外界。」
「它在勾生人神魂,找替身、找引路、找破局的契機。」
趙鳶也被細微的動靜驚醒,披著外衣走出房間,神色帶著幾分警惕:「剛才山裡有東西在作祟?」
「嗯。」
林爍點頭,目光望向遠處沉沉的龍潭山輪廓:「入夢喚我名字,引我進山。溫柔勾魂,比厲鬼索命更陰毒。」
假聾子轉過身,神色凝重:「這就是水牢陰靈的手段。」
「水牢聚百年溺水陰魂,怨氣極重,卻常年被鎮山格局壓制,無法出世。如今雙牢失衡,陰陽顛倒,它們不出山害人,只誘活人進山。」
「進山之人,一旦應聲、動心、失神,神魂立刻被水牢鎖住,肉身困死山中,魂魄永世淪為鎮牢祭品。」
趙鳶聽得心頭髮寒:「那兩個失蹤的人,就是這樣沒的?」
「十有八九。」假聾子沉聲開口:「屍骨無存,魂魄被鎖,連輪迴都入不了。」
就在三人佇立院中、凝神戒備之時!
咚——
咚——
輕微、沉悶、節奏規整的敲門聲,驟然在小院木門上響起。
聲音不重、不急、不急促,隔著老舊木門傳進來,沉悶空洞,完全沒有活人的力道。
深夜半山,荒僻小院,無人居住的半山腰。
誰會來敲門?
趙鳶瞬間繃緊身子,掌心凝力,眼神銳利盯住院門:「有人?」
假聾子眼底瞬間掠過一抹冷厲:「不是人。」
林爍眸光徹底沉下。
剛才夢裡入夢喚名,現在門外深夜敲門。
試探,還沒完。
咚——
又是一聲輕響。
敲門聲依舊溫柔緩慢,帶著死寂的空洞感,不吵不鬧,卻讓人頭皮發麻。
「不開門,它進不來吧?」趙鳶低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