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態度比之前更強硬了，說再不給答覆就要通過別的渠道了。這話說得跟威脅似的。」師兄皺眉，「他們什麼來頭？」
鹿溪看了一眼那個名字。
何亮。
「何」這個姓讓她心口微微發堵，但也只是一瞬的事。
「先不管。」她收回視線，「量產數據還需要再跑兩組驗證，等完整方案出來再談合作的事。誰來都一樣，東西沒準備好，不見。」
師兄點頭，識趣地沒再追問。
兩天後。
沈家別墅的門鈴響了。
鳳姨去開門的時候何婉晴正從樓上下來，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真絲家居套裝，頭髮微捲地散在肩上——這是她搬進來第三天，已經把自己經營得很熨帖了。
「快遞，簽收一下。」
鳳姨剛要伸手，何婉晴先一步邁過去，笑著接過快遞員的電子簽收板：「我來吧鳳姨，你去忙。」
溫柔體貼，自然大方，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就是這棟房子的女主人。
鳳姨猶豫了一下，回了廚房。
何婉晴低頭看了一眼快遞信封——收件人寫的是沈墨琛。寄件方是一家律師事務所。
她拎著信封回到客廳沙發上坐下，指甲沿著封口劃了一道。
「離婚協議書」五個字印在列印紙的正上方，黑體加粗。
何婉晴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她把文件從頭到尾快速掃了一遍。
無財產分割。無撫養權爭議。甲方鹿溪，淨身出戶。
何婉晴盯著「淨身出戶」四個字看了大概五秒鐘，瞳孔里翻湧的情緒複雜得像一鍋煮沸的水。
她合上協議書，重新塞回信封。拿起手機拍了一張封面的照片，又拍了一張協議內頁的照片。
然後她把信封對摺，起身走到電視櫃旁邊，拉開最下面那個從來沒人翻的抽屜，把信封壓在了一摞舊雜誌的最底下。
關上抽屜的時候，她的指尖在抽屜把手上多握了一秒。
鹿溪要離婚。主動的，乾淨利落，什麼都不爭。
如果沈墨琛看到這份協議，以他的性格——會簽嗎？
不好說。
這個男人嘴上嫌棄鹿溪，但這幾天夜裡書房的燈亮到三四點。她透過門縫看見過他坐在那裡，手機屏幕反覆亮了又滅。
不能讓他看到。
至少現在不能。
何婉晴直起身，低頭理了理家居服的領口，走回沙發坐下，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屏幕上正在播本地新聞頻道，她調了個綜藝，聲音開得不大不小，整個客廳顯得溫馨又日常。
玄關傳來開門聲。
沈墨琛換了鞋走進來，領帶鬆了一半掛在脖子上，臉色不太好看。
何婉晴按下靜音鍵，起身迎上去。
「墨琛，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餓不餓？鳳姨燉了——」
「婉晴。」沈墨琛打斷她，聲音悶沉沉的，「今天家裡有什麼快遞或者電話沒有？」
何婉晴的手搭在他胳膊上，眨了眨眼，笑容自然極了。
「沒有呀，怎麼了？」
沈墨琛盯著何婉晴的眼睛看了兩秒。她的表情教科書般無辜，手還自然地搭在他胳膊上，指尖溫熱。
他移開目光，沒再追問，鬆了領帶徑直上了樓。
何婉晴站在客廳，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搭在手臂上的手慢慢收回來。
笑容是最後收的。
她回到沙發上坐下，靠著靠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張摺疊的照片，指腹蹭了蹭邊角。
離婚協議不能毀。
鹿溪主動淨身出戶，不爭財產不爭孩子，協議擬得乾乾淨淨。這是送上門的刀——問題在於什麼時候遞出去，遞到誰手上，以什麼姿勢。
如果現在讓沈墨琛看到，他會簽嗎？
何婉晴閉上眼，把這幾天觀察到的細節一幀幀過了一遍。書房的燈亮到凌晨三四點。手機屏幕反覆亮滅。衣櫃前面站了十幾分鐘不動。
不會簽。
這個人嘴上嫌棄鹿溪嫌棄了五年，但骨子裡的控制欲比什麼都強。鹿溪在身邊的時候他不珍惜，鹿溪一走，他連覺都睡不踏實。
不是因為愛。是因為東西不在手裡了，慌。
何婉晴太了解這種男人。越是他找不到鹿溪的時候遞這份協議，他越不可能簽。反而會激起他把人抓回來的執念。
所以不能讓他「看到」。
要讓他自己簽。
何婉晴睜開眼睛，視線落在茶几上沈墨琛扔的那沓公司文件上。最近V10的事搞得他焦頭爛額，何亮每天送來的待簽文件堆得跟小山一樣。
合同、審批單、內部備忘……他根本不會逐字看，翻到簽字頁直接落筆。
她起身走到電視櫃前，拉開最底下那個抽屜，把壓在舊雜誌下面的信封取了出來。
從廚房找了一個辰生醫藥的牛皮紙文件封套。協議書抽出來，釘上她從何亮上次送來的文件里拆下的一張空白封簽。
封簽上她用跟何亮一樣粗細的黑色中性筆寫了一行字：「沈總，請簽字確認。」
她的字本來就跟何亮有幾分像。當初刻意練過。
夾層第三頁，簽字欄，沈墨琛三個字該落筆的位置。她拿鉛筆極輕地在旁邊打了個勾，跟其他文件上何亮做的標註方式一模一樣。
做完這些，何婉晴把文件封套壓在了沈墨琛書房待簽文件堆的中間偏下位置。不在最上面——太顯眼。不在最底下——他簽到最後會開始不耐煩，反而可能多看一眼。中間偏下，是他精力耗得差不多、手還沒停的那個區間。
何婉晴回到主臥，把門關上，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
臉上什麼都沒有。
乾淨得很。
——
晚上十一點四十。
書房的燈還亮著。沈墨琛揉了三次太陽穴，咖啡喝了兩杯，V10的合作被拒之後後續方案全部要重新走審批流程，何亮下午又送來十幾份新的文件。
門被輕輕推開。
何婉晴端著一碗參湯走進來，赤腳踩在地毯上，沒發出聲響。走到他身邊蹲下，把湯放在桌角。
「墨琛，喝口湯再簽。」
沈墨琛抬了抬眼皮，嗯了一聲，端起來喝了兩口又放下。
何婉晴順手把桌上散開的幾份文件碼齊，自然地遞到他面前。
「這幾份都是何亮下午整理好的，你簽一下就行，我幫你翻頁。」
沈墨琛沒拒絕。筆尖觸紙，簽字、簽字、翻頁、簽字。
何婉晴站在旁邊，修長的手指替他翻著每一頁，速度不快不慢，剛好卡在他落筆抬手的間隙。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牛皮紙封套出現在面前。
何婉晴的手指在翻開封面的瞬間頓了不到半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翻到簽字頁，用指尖點了點鉛筆標註的位置。
沈墨琛的筆划過紙面。
沈墨琛，三個字，筆鋒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