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溪放下水杯。
她看了何婉晴三秒。
「你跟我談星遙？」
這四個字出來的時候語氣很輕，但何婉晴往後退了小半步。
鹿溪的記憶太清楚了。沈星遙推她的那一下，踢她小腿的那一腳，還有那句「你不是我媽」——何婉晴當時就站在旁邊，笑著安撫孩子，一句「阿遙別鬧」都沒說。
現在拿星遙來當籌碼。
鹿溪把水杯擰緊，聲音沒有升高也沒有降低：「第一，辰生醫藥的合作是我基於資質審核做出的專業判斷，環保審批造假、臨床數據湊線，哪一條都過不了。跟私人恩怨沒有任何關係。」
何婉晴的嘴唇抿了一下。
「第二，你拿我兒子來威脅我，恰恰說明你心虛。你要是真有底氣，不用跑到這裡來堵我。」
何婉晴的手指收進了掌心，指節繃得發緊。
「第三——」鹿溪從柱子上直起身，和她平視，「你最好記住你今天說過的每一句話。」
說完，她拿著水杯從何婉晴身側走過去，往食堂方向繼續走，腳步節奏和來時一樣，沒快也沒慢。
何婉晴站在原地，陽光把她的影子釘在地磚上。
她的呼吸有點亂。
不是被嚇的，是被噎的。
那種感覺比沈家廚房裡圍著圍裙忙前忙後的鹿溪陌生太多了。穿白大褂的鹿溪說話不帶一個髒字，音量甚至比平時還低，但每一句都像手術刀，切得准、切得深，連縫合的餘地都不留。
何婉晴站了大概一分鐘，轉身走了。
走出研究所大門的時候，她和一個端著盒飯回來的年輕研究員擦肩而過。那人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個漂亮女人走路的姿態很奇怪——快、急，肩膀繃得像要折。
何婉晴上了車，關上車門，在駕駛座上坐了很久。
手搭在方向盤上，拇指一下一下地碾過方向盤的皮面。
「你最好記住你今天說過的每一句話。」
——鹿溪的話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
她不是怕這句話本身。她怕的是鹿溪說這句話時的眼神。
那種不含憤怒、不含恨意的平靜。像是在看一份不合格的報告，標註個紅叉，歸檔，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
何婉晴關掉車裡的中央空調，把窗戶搖下來一條縫。外面的熱空氣湧進來，她的手心在出汗。
她坐了將近二十分鐘，手機響了一次，是查鹿溪信息的那條線回了消息。她沒看。
她已經不需要看了。她今天親眼確認了所有信息——鹿溪就是V10的負責人，有完整的決定權，而且她對辰生醫藥的拒絕態度不會動搖。
走正常渠道，門已經堵死了。
何婉晴搖上車窗，啟動引擎，車駛出停車場，匯入主路。
一路上她沒開導航，卻認路認得很準，二十分鐘後回到沈家別墅。客廳里沒人，鳳姨在廚房備晚飯的食材。何婉晴上樓進了主臥，關上門，在床邊坐下來。
從包里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開機。
她用瀏覽器打開了三個醫學論壇的註冊頁面，挨個填信息。IP用的是手機開的熱點，註冊帳號的郵箱是新建的臨時郵箱，用戶名隨機生成，沒有任何指向性。
在沈墨琛的醫院做了三年行政協調，這些基本操作她門清。
帖子的標題她擬了兩版，最後選了更具煽動性的那個：
「重磅爆料！某國家級研究所V10項目數據涉嫌造假，實驗流程嚴重違規。」
正文寫得很有章法。先拋一組看似專業的質疑——量產率數據異常攀升、樣本覆核流程缺失、審批周期不合理——再附上幾張經過裁切處理的照片。
照片是她上午在研究所接待區用手機拍的，角度刻意避開了人臉，只拍到走廊、門牌號和一側實驗台的局部。經過濾鏡調色，加上幾個紅圈標註，乍一看跟內部流出的舉證材料差別不大。
三個論壇，三個不同的帳號，三種略有差異的行文風格。有一個寫得像行業知情人士，一個寫得像匿名舉報人，還有一個偽裝成在讀博士的口吻，措辭更學術化。
同時她在兩個社交平台上也註冊了號，轉發了論壇帖子的截圖，配文更煽情：「科研經費都花到哪裡去了？」「國家級項目竟成一家之私？」
整套操作，從註冊到發帖到分平台擴散，她花了不到兩個小時。
關上電腦之前，何婉晴把瀏覽記錄清了一遍，臨時郵箱退出登錄，熱點關掉，換回家裡的Wi-Fi。
推開臥室門下樓的時候，鳳姨正好端著一碗蓮子羹從廚房出來。
「何小姐，下午茶。」
何婉晴接過碗，笑了一下：「謝謝鳳姨。」
語氣溫溫軟軟的，和四個小時前在研究所連廊被鹿溪堵得滿臉發脹的樣子判若兩人。
——
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
鹿溪剛刷完門禁卡走進實驗樓，就看到師兄站在走廊盡頭等她，手裡攥著一份文件，臉色很難看。
「怎麼了？」
師兄把文件遞過來，沒說話。
鹿溪低頭看了一眼抬頭——省藥監局的紅章蓋在右下角，旁邊還有一個章，學術倫理委員會的。
聯合調查通知函。
事由欄寫著：接實名舉報，反映貴所V10複合製劑項目存在實驗數據造假、違規操作、審批流程不合規等問題。經研究，決定即日起對該項目進行全面審查，請配合提供全部原始數據、實驗記錄及審批材料。
鹿溪翻到第二頁，舉報受理時間：昨天下午五點整。
她抬頭看師兄：「誰舉報的？」
師兄搖頭：「通知函上沒寫舉報人信息，受理窗口那邊也不會透露。我今早到了就看到這東西夾在門縫裡，蓋著章，走的是正式流程。」
鹿溪把通知函翻回第一頁，目光停在「實驗數據造假」六個字上。
昨天中午的連廊，何婉晴站在她面前，妝容精緻，語氣溫柔，句句帶刺。
「你最好記住你今天說過的每一句話。」——這是她留給何婉晴的原話。
看來對方記住了，也回敬了。
師兄的聲音壓得很低：「師妹，這個審查要是走完全套流程，實驗室至少得停擺兩到三周。V10的量產驗證剛跑出第一批數據，現在停——」
「不會停。」鹿溪把通知函折好，夾進自己的文件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