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恪。
京城裴家的人。
他跟鹿溪是什麼關係？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辰生要是倒了，什麼都沒有了。
「安排一下。」沈墨琛站起來，扣子正了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我明天親自去找她。」
何亮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有話直說。」
「沈總，鹿溪博士現在……不是以前的鹿溪了。」何亮斟酌著措辭，「她是V10項目的核心負責人，陳敬之教授的關門弟子，國家重點名錄推薦課題的帶頭人。您去找她談合作，身份上……不太對等。」
這句話扎進來的時候，沈墨琛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握著車鑰匙的手收緊了一下。
不太對等。
他沈墨琛，前醫學教授，辰生醫藥創始人，私立醫院院長，什麼時候跟自己的前妻談個事還需要考慮「對不對等」？
但何亮說的是事實。
他現在的辰生醫藥是一隻在懸崖邊打滑的車，而鹿溪手裡握著唯一一根拉得住他的繩子。
「我知道了。」他拿起車鑰匙，「你把辰生的資質材料重新整理一遍，該補的補，該改的改，按最高標準來。」
何亮應了一聲，猶豫了兩秒又加了一句：「沈總，鹿溪博士之前拒絕辰生，除了資質問題，還有一個原因——何婉晴用辰生的VPN造謠V10數據造假。這件事如果不處理乾淨，資質材料做得再漂亮也沒用。」
沈墨琛停在門口，背對著何亮，肩膀線條繃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
今天在幼兒園，鹿溪把這件事拆開揉碎擺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就知道了。何婉晴用的是辰生的內部VPN，發帖引用的數據格式跟辰生提交的偽造資質報告一模一樣。
這等於是把辰生醫藥綁在她身上，當了一塊擋箭牌。
不管是誰給她的權限，辰生都脫不了干係。
「VPN的事，查了嗎？」他沒回頭。
何亮點了下頭：「查了。何婉晴用的工號是您的私人備用號，口令是您辦公室電腦上保存的自動登錄密碼。技術部那邊說，有人用這台電腦登錄過VPN客戶端並導出了配置文件，時間是三周前的一個周六晚上。」
三周前的周六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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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琛閉了一下眼。那天他在醫院值班，何婉晴說胃不舒服要去公司拿他辦公桌抽屜里的胃藥。他把門禁卡給了她。
他什麼都沒說，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腳步聲很沉，一直沉到電梯口。何亮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後面，吐了一口長氣，低頭翻開手機備忘錄，打了一行字。
「辰生還有一個月。」
這一行字打完，他盯著屏幕看了三秒，又加了半句。
「可能不到。」
——
第二天上午十點，沈墨琛出現在了研究所大門口。
研究所前台的安保比上次又多了兩個人。
沈墨琛站在訪客登記處，手裡夾著一份重新裝訂的辰生資質報告，襯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領帶顏色比平時低調了兩個色號。
何亮在旁邊遞完身份證件，側頭壓低聲音：「沈總，前台說鹿溪博士今天在三樓實驗區，訪客不能直接上去，要她本人同意才能放行。」
沈墨琛沒應聲，手指在資質報告封面上點了兩下。
前台那個戴眼鏡的姑娘抬起頭，公事公辦：「沈先生，鹿博士說不方便接待外部訪客，建議您走官方郵件渠道預約。」
「我等。」沈墨琛把報告放在前台桌角上，找了張靠牆的椅子坐下來。
何亮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麼，跟著在旁邊站了。
等了四十分鐘。
三樓電梯門開了，出來的不是鹿溪，是她師兄。
師兄手裡端著兩杯咖啡，看見沈墨琛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繞了個弧度走向前台，跟眼鏡姑娘說了句什麼，又回頭看了沈墨琛一眼。
那個眼神不算友善，帶著一種「你怎麼還在這兒」的意味。
沈墨琛坐著沒動。他不是沒被人用這種目光看過，但以前看他的人，段位都比這高。他能等。
又過了二十分鐘，電梯再次響了。
鹿溪從裡面走出來，白大褂搭在臂彎，頭髮隨手扎了個低馬尾，臉上沒什麼表情。
師兄把其中一杯咖啡遞給她，俯身在她耳邊說了兩句。鹿溪點了下頭，視線掃過大廳，落在沈墨琛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沈墨琛站起來。
「鹿溪，我有話跟你說。」
鹿溪接過咖啡，喝了一口，轉頭跟師兄講：「三號培養皿的溫度你幫我盯一下，我十分鐘回去。」
師兄應了一聲，進電梯之前又看了沈墨琛一眼。
這次是警告。
鹿溪沒往外走。她站在前台旁邊的訪客接待區，隔著一張矮茶几，把咖啡擱下。
「說吧。」
沈墨琛上前兩步，把辰生的資質報告推過去。
「我把辰生的材料重新做了，該補的資質全補齊了，臨床數據、生產資質、渠道授權，都在裡面。」他的語氣比在幼兒園那天收斂了很多，甚至可以說是在刻意壓著姿態，「婉晴的事，我已經處理了，VPN權限已經收回，帳號也封了。」
鹿溪沒翻那份報告，手指搭在咖啡杯壁上，等他說完。
沈墨琛見她不接，也沒急。他把資質報告往前推了推，手指在封面上點了兩下，像是在替她做一個她應該感激的決定。
"婉晴的事，到此為止。"
他的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
"律師函你撤回來，VPN那邊辰生內部已經處理了，她也願意跟你當面道個歉。這件事就翻篇了。"
鹿溪端著咖啡沒動，等他說下一句。
沈墨琛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我已經退了一步你該識趣"的意味。
"V10的合作，辰生是最合適的。你手裡握著項目，我手裡有渠道和生產線，強強聯合，對你沒壞處。"
他說到"對你沒壞處"的時候，微微揚了下下巴，好像這句話本身就是一種恩賜。
前台那個戴眼鏡的姑娘低著頭假裝理文件，手指都不敢動。
鹿溪還是沒說話。
沈墨琛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張卡，擱在資質報告上面，指尖往前一推。
"三千萬。"
他說這個數字的時候甚至沒眨眼，像在打賞一個服務到位的下屬。
"算是這五年對你的補償。你搬回沈家來，星遙那邊我會處理，房間已經讓人重新布置過了。"
他頓了一下，嗓音壓低半度，語氣里裹著一層他自以為是體貼的暗示。
"我們可以復婚。住回主臥。"
前台姑娘的筆桿啪地磕在桌沿上，她趕緊撿起來，把臉埋進電腦後面。
鹿溪把咖啡杯擱下來。
杯底磕在矮茶几上，聲音不大，在安靜的前台大廳里清脆得刺耳。
"沈墨琛。"她的聲音很平，平到聽不出任何起伏，"你把合作、補償和睡覺打包在一起跟我談，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沈墨琛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搭在報告上的手指收了收。
"我在跟你談條件，不是在侮辱你。"他的聲音壓了一層，帶著一種被冒犯的不耐，"你現在的身份跟五年前不一樣了，我很清楚。但辰生的渠道和資源也不是誰都能拿出來的，鹿溪，別把路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