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短小的雙腿拼命倒騰著，汗水濕透了內襯，冷風一吹，肚子又是一陣絞痛。
他穿過兩條街，跑到了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
紅綠燈閃爍著刺目的光芒，周圍全是大步流星的成年人，高大的寫字樓遮蔽了天空。沈星遙站在斑馬線邊緣，環顧四周，茫然與恐懼終於再次湧上心頭。
他想打一輛計程車，可那些黃色的車子呼嘯而過，根本沒有司機願意停在一個獨自站在街頭的五歲孩子面前。
馬路對面的陰涼樹蔭下，一輛沒有牌照的灰色破舊麵包車已經停了足足二十分鐘。
車窗落下一條縫，裡頭飄出劣質捲菸的辛辣味道。兩個剃著平頭的男人盯著路口那個衣著齊整、神色慌張的落單幼童，對視了一眼。
「穿的都是好貨，身上沒大人，落單了。」副駕駛上的刀疤男吐掉菸頭，拉開車門。
沈星遙正從書包里掏出兩張皺巴巴的鈔票，試圖去問路邊報刊亭的老大爺。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沈星遙剛想回頭，一塊帶著刺鼻甜腥氣味的濕毛巾從腦後狠狠捂了下來，嚴嚴實實堵死了他的口鼻。
「嗚——！」
小男孩劇烈掙紮起來，兩隻小手瘋狂揮打，手裡的鈔票和幾張列印紙散落一地。可五歲孩童的力氣在成年男人面前脆弱得像根稻草。濃烈的乙醚吸入肺葉，不過三秒鐘，沈星遙的雙眼皮沉沉合上，懷裡緊抱著的健康手冊脫手摔在柏油路上，被路過的車輪碾出一道黑印。
刀疤男動作極其利索，像拎麻袋一樣把孩子夾在腋下，返身鑽回麵包車。
車門轟然閉合，破舊的麵包車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匯入滾滾車流，眨眼間消失不見。
……
半小時後，沈家老宅。
「沈星遙！小少爺！該喝安神湯了！」保姆端著瓷碗在二樓長廊來回呼喊，推開兒童房的門，裡面空無一人。
緊接著，整座宅子炸了鍋。
「衣櫃沒動，鞋架上的運動鞋少了一雙！」
「後門的鎖是開著的！地毯上有泥腳印！」
沈墨琛帶著一身酒氣從書房衝下來，眼底布滿可怖的血絲，整個人像一頭暴怒的困獸。他抓起桌上的座機，按鍵按得噼啪作響：「快找！全給我出去找！星遙要是少了一根頭髮，你們全都別想活！」
周素琴也慌了神，癱在沙發上拍著大腿大哭：「我的乖孫子啊！這節骨眼上他能跑哪兒去啊！」
沈墨琛掏出私人手機，手指發顫地劃開屏幕，立刻就要撥打110：「報警，讓交警調沿路監控，快！」
手機屏幕剛剛亮起綠色的撥通鍵，斜刺里突然衝出一道身影。
何婉晴披散著頭髮，臉上還帶著掌摑的指印，像一頭惡鬼般撲了上來。她伸出雙手，指甲幾乎摳進沈墨琛的肉里，用盡全力死死按住了那部正在呼叫的手機屏幕，硬生生按下了紅色的掛斷鍵。
沈墨琛愕然轉頭，怒吼出聲：「何婉晴你幹什麼！」
何婉晴神情扭曲到了極致，嘴角扯出一個怪異可怖的笑意，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墨琛，不能報警……絕不能報警！」
窗外天色陰沉下來，沈墨琛死死攥著被強行掐斷的電話，空氣冷得凝固。
「你瘋了！」
「星遙不見了，他是沈家的長孫，你攔著我報警？」
何婉晴被推得撞在紅木博古架邊緣，後腰磕得生疼，眼淚順著妝容斑駁的面頰淌下來。
她沒有後退，反倒撲上前拉住沈墨琛的袖口，手指深陷進襯衫布料褶皺里。
「墨琛，你清醒一點看清楚現在的局勢！」
何婉晴仰起臉，語速又急又快，氣息亂成一團。
「辰生醫藥門外堵著幾十家媒體和債權人，經偵支隊剛離開，外頭全是長槍短炮盯著老宅的大門。」
「要是警車這個時候呼嘯著開進沈家，全南城都會知道沈家出了大事。」
「股市明天一開盤，辰生醫藥會直接被砸到跌停，銀行會立刻抽貸，沈家就徹底完了！」
沈墨琛動作僵住，握著手機的指骨因為用力過猛泛出白印。
何婉晴察覺到他的遲疑，立刻貼得更近，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身上，淚水打濕了他的前襟。
「退一萬步講，要是真的有人綁架了星遙，對方圖的無非就是錢。」
「綁匪肯定在暗處盯著這棟宅子。」
「你大張旗鼓報了警，警笛一響，那些亡命之徒狗急跳牆撕票怎麼辦？你這是要把星遙往火坑裡推啊！」
這番話像一盆涼水，結結實實澆在沈墨琛頭頂。
他自私慣了，骨子裡最看重的始終是沈家的臉面和自己的地位，經偵的傳票已經把他逼到了絕境，任何風吹草動都能壓垮辰生醫藥。
何婉晴的話正好戳中了他心底最隱秘的恐懼。
「那你說怎麼辦？」
沈墨琛鬆開手機，手指插入發間，煩躁地扯著髮根。
「老宅的保鏢有三十多號人，城東城西都有沈家的產業和眼線。」
何婉晴抽噎著，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濕痕，眼底深處閃過一抹無人察覺的狠光。
「我們派家裡信得過的人分頭去找，去星遙平時喜歡去的公園、商場，還有去往科技園的路口。」
「如果是綁匪，天黑前必定會打電話來要贖金，只要保住消息不泄露，咱們準備好現金把孩子贖回來就是。」
「墨琛，聽我的，咱們先把大門關好，不能讓記者拍到半點風聲。」
沈墨琛站在原地，視線落在漆黑的手機屏幕上。
窗外的天光越來越沉，陰雲翻滾著壓向屋檐。
「去叫管家把所有人召集到後院。」
沈墨琛終於做出了妥協，聲音疲憊沙啞。
「封鎖所有消息，誰敢往外漏一個字，直接送法務部。」
何婉晴垂下頭應了一聲，轉過身的剎那，嘴角拉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
她巴不得時間拖得越久越好。
南城這麼大，一個五歲的小孩落單在街頭，每耽誤一分鐘，找到的概率就少一成。
最好被哪個偏遠山區的車子帶走，一輩子別再出現。
只要沈星遙消失，她肚子裡懷著的籌碼就是沈家未來的唯一指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