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猩紅印章還沒熄滅，次日上午九點整，國家醫藥評審中心多功能報告廳的巨幅幕布上，已經原封不動投出了這份跨國通報。
閃光燈此起彼伏，照得台前白亮一片。
宋世仁穿著一襲熨帖整齊的藏青色中式立領對襟衫，右手拇指上的羊脂白玉扳指在聚光燈下泛著油潤光澤。
他端坐在評審席最正中的主位上，面容沉痛，手裡捏著美維康法務部傳真過來的全英文起訴函。
「造孽啊，真是糊塗！」
宋世仁摘下老花鏡，拿絨布重重擦拭著鏡片，嗓門透過桌前的鵝頸麥克風傳遍大廳每個角落。
「老鹿生前是我最好的同窗摯友，他走得早，我本該替他看顧好家裡的後輩。可學術研究容不得半點投機取巧，鹿溪，你太讓我失望了！」
台下的幾十家專業媒體如同聞到腥味的鯊魚，攝像機鏡頭齊刷刷調轉，對準了坐在第二排的鹿溪。
鹿溪今天穿了一身素淨的灰白風衣，長發束在腦後，手裡只捏著一支銀色金屬外殼的雷射翻頁筆，神色看不出半分起伏。
坐在宋世仁身側的李秘書迅速起身，抱起厚厚一摞裝訂整齊的紅皮文件夾，當眾展示給兩旁的幾十位行業專家。
「各位領導，各位同仁，美維康國際總部在一小時前已向海牙國際仲裁庭提交了立案申請。」
李秘書扯開嗓門，語氣斬釘截鐵。
「經評審委員會連夜抽樣核驗，南城研究所提交的V12核心分子結構，與美維康三年前在北美註冊的專利重合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一。為維護我國中醫藥出海的行業聲譽，宋會長提議，當場無限期封存V12的全部臨床申報審批材料！」
台下的老專家們交頭接耳，面色各異。
「重合度九成以上？這幾乎就是照搬了啊。」
「宋老平時最提攜後輩，連他都親自下場蓋章定性，這事恐怕真洗不清了。」
「可惜了老鹿當年的招牌，全被這個年輕後生給砸光了。」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漫開。
幾名扛著長焦鏡頭的記者乾脆擠破了警戒帶，三步搶到鹿溪跟前，話筒幾乎要戳到她的鼻尖。
「鹿小姐，請問您團隊是否承認美維康的學術抄襲指控？」
「您用這種手段搶占新藥市場，是否涉嫌欺詐國家科研專項補貼？」
宋世仁坐在高台上，右邊斷裂的眉峰微微動了一下，手裡漫不經心地轉動著那枚玉扳指。
他嘆了口氣，對著話筒擺了擺手：「年輕人走錯路，受點教訓也是難免的。阿溪，世伯勸你一句，主動簽下撤回申請書，交出底層實驗日誌，美維康那邊看在我的薄面上，或許還能放棄跨國索賠。」
話音剛落，多功能廳後方兩扇厚重的隔音橡木大門突然發出一聲悶響。
門軸向兩側徹底滑開。
門外沒有腳步雜沓的聲響，只有皮鞋踏在硬木地板上的沉悶節奏。
數十名身著黑色西服、耳佩隱藏式空氣導管耳機的安保人員魚貫而入，動作極為利落，迅速接管了會場所有的安全出口與消防通道。
記者們剛想回頭抗議，看清走在最前方的男人時，原本嘈雜的大廳硬生生卡了殼。
裴恪一身剪裁極硬挺的墨黑三件套西裝，領帶夾打得一絲不苟，面部線條如同石雕般冷冽。
他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大步流星跨過通道，周身氣壓迫得兩旁的媒體下意識後撤，硬生生在擁擠的過道中讓出了一條兩米寬的通路。
跟在他身後的，是裴氏集團常年駐紮日內瓦與最高法的首席涉外律師團，六名大律師皆抱著黑色的合金公文箱，步履如風。
宋世仁握著玉扳指的手指驟然停住，眼皮跳得厲害。
裴恪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分給台上的評審團，徑直走到鹿溪身側站定。
他抬手，極自然地理了理鹿溪肩頭被風衣吹亂的衣領，掌心在她頸側輕輕貼了一下，借著體溫驅散了室內的陰冷。
「上去吧。」
男人嗓音低沉平穩，在大廳里清晰可聞：「天塌下來，我給你頂著。」
鹿溪抬起眼，迎著他的目光，指尖壓在雷射筆的開關上。
她邁開步子，鞋跟敲擊著木質台階，一步步走上了最高處的主發言席。
李秘書試圖伸手阻攔，卻被跟上來的法務首席一把推開，厚厚一本厚厚的公證函直接拍在李秘書胸口，震得他連退兩晚。
鹿溪站在演講台前，伸手拔掉主控電腦上的美維康展示U盤，反手插進自己的加密硬碟。
「宋會長剛才演得挺賣力，連我都差點信了你這副痛心疾首的慈父做派。」
鹿溪神色冷漠，按下遙控器。
報告廳正中央的八百寸主屏幕猛地一跳，美維康的起訴函被強行切斷，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泛黃髮脆的古籍影印件，旁邊附著國家檔案館三十年前的絕密認證鋼印。
台下的老專家們眯起眼睛，前排幾位老學者甚至下意識站直了身子。
「這是家母三十年前在西南藥物研究所手寫留存的《神農神經活性組分譜系圖》原始拓印本。」
鹿溪指尖輕點屏幕，雷射紅點精準打在最核心的分子結構圖譜上。
「美維康所謂的北美原創專利，核心主鏈的十四個靶向活性位點，與家母這份三十年前的手稿重合度不僅是百分之九十一，是百分之百！」
台下一名中立派的資深院士摘下老花鏡，盯著屏幕上的日期反覆看了三遍，忍不住拍了桌子：「這是三十年前的檔案！那時候美維康的研發部門甚至都還沒成立，怎麼可能存在華國團隊抄襲他們？」
宋世仁臉色微變，抓起手邊的麥克風急促反駁：「三十年前的草稿說明不了任何問題！實驗室里誰沒有幾份廢棄的手稿？美維康擁有完整的現代合成純化鏈條，他們有合法的活性骨髓樣本做臨床支撐，你們有什麼？」
「我們有什麼？」
鹿溪笑了笑，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
她再次按動手裡的遙控器。
「啪！」
大屏幕驟然切換。
一張燒焦了邊緣的殘破銀行對帳單被高倍放大，投影在數千雙眼睛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