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離歷十六帝,國祚綿延二百餘秋。
可盛世的榮光,早已跟隨先帝埋入了皇陵。
先帝在位時,萬國來朝的煊赫,如過雲煙,只有老吏的閒談中,還能聽到幾分餘響。
剩下的,是土地兼併、烽燧不絕、朝堂黨爭的沉沉重苛。
田畝盡歸豪右,流民塞滿官道。
邊疆烽火一年三報,朝中朋黨卻只顧著互相傾軋。
當朝天子登基時,下詔改元,年號:景元。
景元帝,乃是先帝第七子。
先帝在位時,他既不顯山露水,也不結黨營私,只以一副平庸之姿,蟄伏於諸皇子之間。
太子廢了,齊王反了,雍王貶了,到最後,這張龍椅,竟落在了最不起眼的他頭上。
有人說他命好。
有人說他藏得深。
然,在位十年,朝政愈衰,皇權愈弱,藩王愈驕。
無論是朝野,還是坊間,私下都在傳,先帝窮極一生打下的底子,怕是要被這位平庸之主敗光了。
內朝正殿,名為紫宸。
朱紅巨柱拔地而起,飛檐青珠灑下點點星輝。
四壁繪星象山河圖,梁枋鎏金纏龍。
穹頂正中,巨大藻井懸垂,雕蟠龍銜夜明寶珠。
每日朝會時,殿中燭火燃起,寶珠便泛出幽幽冷光,照得滿殿人影,如在水底一般。
此刻,朝會早已散去,可在這紫宸殿內,六部侍郎分立兩側,手中緊握笏板,兩兩之間交流著隱晦的眼色。
六部侍郎,十二隻眼睛,閃爍連連,皆是算盤。
他們都在猜,陛下今日召他們齊聚,究竟所為何事。
有人猜,是邊疆軍餉。
有人猜,是河東水患。
有人猜,是藩王入京。
可當外面傳來一道『涼國公嫡孫到』時,六位侍郎的臉色都變了。
看來,昨日坊間傳言,是真的。
涼國公府,怕是要惹上大事兒了。
丹陛高台上,當朝天子身著袞龍朝服,面如平湖,讓人看不出喜怒。
景元帝開口,「讓他進來。」
不多時,兩個禁軍跟在李玄真身後,走進紫宸殿。
可剛一踏入這裡,李玄真就感受到了沉重的氛圍。
十二道複雜無比的目光,齊聚在他身上。
李玄真的眉頭皺了一瞬。
絕對有古怪。
按理來說,他一介紈絝,狂言頻出,即便陛下要親自過問,也不至於擺出這麼大的排場。
六部侍郎事務繁重,一個紈絝,冒犯先皇,妄言尚公主,頂多由刑部或大理寺單獨問話,斷然不會有六部齊聚的道理。
這更像是會審。
甚至,是御前定案。
直到李玄真看到刑部侍郎身後的那道身影,他瞬間恍然。
此人,乃是趙國公的庶子,名為趙吉,與李玄真年齡相仿,也是太安城赫赫有名的紈絝之一。
趙吉站在刑部侍郎崔正身後半步,垂著腦袋,看似恭順,可他眼底那抹得意,卻怎麼都藏不住。
李玄真冷笑一聲。
看來,陷害他的人,已浮出水面,不用他去猜了。
趙國公府。
好一個趙國公府。
李玄真幾步上前,躬身拱手對著高台之上,恭敬開口,「臣,李玄真,拜見陛下。」
景元帝點頭,算是回禮,「李玄真,昨日兩樁冒犯之事,你可承認?」
聽得這話,李玄真拱手開口,「回陛下,臣全都承認。」
「好!」景元帝冷冷開口,「既然如此,你可願受罰?」
李玄真卻冷笑一聲,搖頭開口,「回陛下,臣無罪,又如何甘願受罰。」
一聽這話,景元帝的眉頭,瞬間一皺。
殿中六位侍郎,呼吸齊齊一滯。
刑部侍郎崔正,上前一步,指著李玄真,怒喝一聲,「大膽!陛下面前,怎能容你放肆!」
李玄真不搭理他,而是繼續開口,「回陛下,昨日兩事,乃臣有意而為。」
一聽這話,景元帝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原本,他想藉此事打壓一下涼國公府,從而穩固皇權。
當然了,他不可能取走李玄真的性命。
畢竟,李玄真可是涼國公的嫡孫,其父也已為國捐軀,於情於理,都可免其死罪。
但,活罪難逃。
最關鍵的是,老國公雖已不問朝堂諸事多年,可在北境邊關,仍有五萬鎮國軍,唯老國公馬首是瞻。
鎮國軍,四萬五千輕騎,五千玄甲重騎。
放在戰時,這五萬鎮國軍是大離的禦敵利器。
可在太平時候,卻是懸在皇權頭頂上的利刃。
大離披甲三十萬,卻沒有能擋住五萬鎮國軍鐵蹄的披甲之士。
換句話說,若是老國公心起他念,完全可以號令五萬鎮國軍,從北疆一路殺到太安城下。
當年先帝在時,尚能以威壓鎮之。
如今,景元帝登基十年,年年北疆犒軍,歲歲加封賞賜,卻始終未能將鎮國軍徹底納入皇權掌控。
涼國公李振北,就像一尊老而不死的門神,坐在北疆入口,既替大離擋著東胡,也替自己守著最後一份話語權。
景元帝冷著臉,沉聲開口,「你的意思是,你有意為之?」
李玄真點頭,「回陛下,實不相瞞,臣得到小道消息,有歹人要加害涼國公府。」
「祖父為大離戎馬四十餘載,父親也已為國捐軀。」
「我涼國公府,世代為大離肱骨。」
「臣也是迫不得已,以身入局,為的就是調出心存歹念之人。」
「還請陛下為臣做主,為涼國公府做主。」
說完,李玄真不卑不亢,直接跪在大殿上,重重叩頭。
咚——。
這一聲,撞在紫宸殿的金磚上,也撞在六部侍郎的心口。
景元帝眉頭越皺越深。
原本,他要治罪這紈絝,卻沒想到讓這紈絝搶了先機。
六部侍郎亦是如此。
陛下留他們的目的,他們也都猜了出來。
畢竟,要想動涼國公的嫡孫,只有六部侍郎齊齊彈劾,才能讓涼國公的嫡孫,受到應有的懲罰。
而當下,與景元帝原本的構想,截然相反。
趙吉更蒙了,明明是他告狀才對,可為何,李玄真說他有冤屈?
難道,他要倒打一耙?
景元帝眯起眼,目光在李玄真和趙吉之間,游移了片刻。
既然如此,景元帝也想聽一聽,這紈絝到底想要說什麼。
究竟是真掌握了證據?
還是說,這位國公嫡孫打算混淆視聽,逃避罪責?
景元帝緩緩開口,「你所言不錯,涼國公府,世代英才輩出,皆為大離肱骨。」
「而你昨日所犯之事,也確有發生,不妨將你掌握的證據說出來。」
「若真有冤情,朕替你做主。」
「若是你胡亂之言,朕必將嚴懲。」
這就是李玄真希望聽到的話。
只見李玄真站起身來,面向刑部侍郎,抬起手一指,沉聲開口,「回陛下,就是此人陷害臣,陷害我涼國公府。」
刑部侍郎崔正都蒙了。
他是來陪審的,說白了,就是看客。
咋扯到他身上了?
崔正趕忙看向陛下,顫聲開口,「陛下,他在污衊臣……」
沒等景元帝開口,李玄真尷尬一笑,手指一挪,「不好意思,我指錯了。」
「是崔大人身後的那人陷害臣,陷害涼國公府。」
看著指來的手指頭,趙吉也蒙了。
他才是告狀的人,可隨著李玄真的一句話,他反倒成了被告。
趙吉張了張嘴,準備開口。
可李玄真根本不打算給他開口的機會,「陛下,就是趙公子昨日在國子監的時候,挑唆臣,讓臣故意說出要尚公主的狂悖之言。」
「昨夜在百花樓,也是此人挑唆臣,讓臣大擺宴席,狂撒金銀。」
「臣也是後知後覺,這一切都是趙吉事先設計好的,為的就是要將我涼國公府拉下水,還望陛下明鑑。」
話音落下。
滿殿寂靜。
景元帝皺眉看向趙吉,沉聲開口,「涼國公嫡孫所言,真否?」
趙吉麻了。
好在刑部侍郎崔正輕咳一聲,才算拉扯回趙吉的思緒。
趙吉趕忙躬身,拱手開口,「回陛下,他在亂說。」
「這一切都是他做的,與臣無關,還請陛下明察。」
李玄真冷哼一聲,上前一步,「你敢說與你無關!」
「那我倒是想問一句,昨日是誰拿出十兩黃金當做彩頭,還說,誰敢說句『尚公主』這十兩黃金就是誰的!」
「我不過是以身入局,想要看一看,你這狼子野心的趙吉,究竟想要幹什麼。」
「是玩鬧之言,還是意有所指。」
「如今看來,趙吉,你趙國公府的問題,貌似很大呀!」
李玄真的聲音,陡然拔高,「難道,你們趙國公府,想要干票大的?」
一聽這話,趙吉急了,「你這是污衊!」
李玄真冷哼一聲,「趙公子的記性,似乎不太好。」
「昨日在場的人,可不止我一人。」
「呂峰、陳途、吳昭旭三人,也在場。」
「只需陛下下旨,讓這三人前來對質一番,便知我此言是真是假。」
趙吉心頭『咯噔』一聲。
六部眾位侍郎,亦是如此心驚。
因為,他們所有人都沒想到,李玄真竟敢把呂國公、陳國公、吳國公,三位國公府,都拉進了這灘渾水裡。
呂國公府,軍中舊部遍布三邊。
陳國公府,掌著河東鹽鐵之利。
吳國公府,與江南士族聯姻三代。
這三家,再加上本就涉事的涼國公府,和身為原告的趙國公府,大離五大國公府,這下算是聚起了。
可事態,也漸漸脫離了景元帝的掌控。
丹陛之上的景元帝,手指輕叩御座扶手,臉色雖如平湖,可心中卻不平靜。
這些國公府,平日裡一個個縮在太安城享福,看似不過問大離政事,可實際上,耳朵長得很。
朝堂上黨爭不絕,暗地裡更是盤根錯節。
他這做天子的,想動哪一家都不容易。
可今日,一個紈絝,竟然把五國公全拽到了御前。
法不責眾啊!
六部侍郎,已有人額角滲汗。
他們意識到,今日這場御前問話,哪裡是審一個紈絝?
分明是五國公之間的角力,是皇權與勛貴之間的試探。
一個不慎,便是朝局震盪。
就在這時,紫宸殿外,又傳來一道尖細的聲音。
「啟稟陛下,張相覲見。」
景元帝眉頭一挑。
「呂國公攜子覲見。」
「陳國公攜子覲見。」
「吳國公攜子覲見。」
「涼國公抬棺覲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