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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殿下這雙眼睛,天生就是幹這個的

2026-09-29 04:28:59 作者: 小鹹菜

  裴戰月眉頭一豎:「慌什麼,慢慢說!」

  「商隊!」

  赫連錚喘著粗氣:「那個德豐號的商隊,一個時辰前出了西門。按殿下的吩咐,末將沒攔,放了行,只是派了斥候遠遠綴著。」

  「看到什麼了?」陳淵問。

  「商隊出了西門,沒往南走商道!」

  赫連錚咽了口唾沫:「他們繞了個彎,往北,直奔城北沙坳,就是北狄大營眼皮子底下!斥候趴在沙梁後頭看的很清楚。商隊在沙坳里停下,北狄營里出來了一隊騎兵,為首的是個千夫長模樣的韃子,跟錢掌柜當面說了話,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四十口空箱子,一口一口全打開了。」

  赫連錚的聲音發緊:「北狄的人往箱子裡裝東西,裝了整整一個時辰。斥候不敢再近,可他看得清清楚楚,裝進去的不是貨物,是一捆一捆用油布裹著的長傢伙!」

  裴戰月臉色一變:「多長?」

  「一人多長,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兩口箱子捆一捆,沉得要四個韃子抬。」

  赫連錚比劃著名:「斥候說,看那分量、那長短,像是箭杆,成捆的箭杆。」

  箭。

  北狄圍城,涼州最缺的兩樣東西,一個是糧,一個是箭。

  

  「還有。」

  赫連錚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商隊裝完貨,掉頭就往北狄大營的方向走了,沒回城。可出城的時候,末將點過人數。商隊連錢掌柜一共二十一個人,回來二十個。」

  「少了一個?」裴戰月皺著眉頭。

  「少的是那個左眉上有刀疤的夥計。」

  赫連錚說:「那人沒跟駝隊出城。眼下,應該還在城裡。」

  陳淵沒說話,只是抬頭望向城北。

  城牆之上,天高地闊,北狄大營的方向,炊煙正一縷一縷升起來,比昨天密了許多。

  ……

  德豐號駝隊出城之後連著兩天,陸九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出去,天晚了才回來。

  第三天晚上,陸九回來的時候一身土,懷裡還揣著兩張剛出爐的胡餅。

  「殿下,趁熱。」

  陳淵接過一張胡餅,邊吃邊問:「你這幾天,天天往城裡鑽,幹什麼去了?」

  陸九咬餅的動作停了一下:「看地形。」

  「什麼地形?」

  「西街的糧市,東市的牲口行,刺史府後牆那條巷子,還有城根底下的棚戶區。」

  陸九把胡餅放在一邊,掰著指頭數:「哪條巷子有幾個口,哪家鋪子早上卸門板、哪家鋪子晌午才開,哪個拐角賣炊餅的老漢坐著不動、哪個貨郎一天挪三回攤。都看了。」

  陳淵看著陸九:「你想教我跟蹤?」

  陸九點頭:「殿下這雙眼睛,看人已經夠毒了。」

  「錢掌柜手上那層繭,殿下掃一眼就看出來了,屬下看了三回才確認。可看出來是一回事,跟得上是另一回事。」

  「眼下城裡就有一條大魚,還有一個刀疤臉的夥計藏在暗處。要是哪天要動韓青衣,萬一屬下不在……」

  陸九很少一口氣說這麼長的話,說完自己也有點不自在,別過臉去補了一句:「這門手藝,是屬下在暗衛營拿命換來的,能教。」

  陳淵咽下嘴裡的那口胡餅:「什麼時候教?」

  「今天。」

  ……

  半個時辰後,兩人來到西街糧市上。

  涼州城西是糧市,圍城解了的這些日子,糧市又活過來了。

  雖然糧價還是貴得咬人,但賣糧的、買糧的、討價還價的、挑著擔子穿來穿去的,人擠著人,吆喝聲能把房頂上的麻雀震下來。

  陸九穿著一身半舊的粗布短打,頭上扣了頂破氈帽,往人堆里一站,跟那些進城賣柴的莊稼漢沒什麼兩樣。

  「殿下,第一課,別找人。」陸九湊到陳淵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陳淵一愣:「不找人,還跟什麼蹤?」

  「跟蹤最忌一雙眼睛滿街找人。」


  陸九說:「您一找人,眼神就定。眼神一定,被跟的人後腦勺都能感覺出來。您就看攤、看貨、看天,拿餘光掃人。人不是找著的,是自己撞進眼睛裡的。」

  說完,陸九往糧市深處走了兩步,混進人群里,回頭沖陳淵揚了揚下巴。

  「跟上來試試。」

  陳淵點頭跟了上去。

  陳淵自認為跟得很小心,隔著十幾步,前面有人擋著他就放慢速度,人一空他就側身貼上糧鋪的幌子。

  可剛跟過一個賣豆子的攤子,前面那個破氈帽忽然就沒了。

  陳淵心裡一緊,站住腳,目光飛快地掃出去。

  左沒有,右沒有。

  糧鋪門口排隊的七八個人,全是陌生臉。

  「找什麼呢?」

  陸九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陳淵回頭,陸九抱著胳膊靠在一摞麻袋上,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殿下剛才站在街心,脖子轉得跟撥浪鼓似的。」

  陸九搖搖頭:「屬下要是韓青衣,這會兒已經回家燒文書了。」

  陳淵一臉無語,只能老老實實地問:「你怎麼繞到我後面去的?」

  「賣豆子那個攤子,後頭有個豁口,通隔壁的牲口行。」

  陸九指了指賣豆子的方向:「您盯著我背影的時候,我貼著麻袋蹲下去,從豁口繞出來,順著您背後這排攤子往回走。滿街的人都在往前走,就我一個人往回走。可您沒看背後。」

  「殿下,您記著,人都有個毛病,以為危險在前頭。可暗衛營里死人最多的,從來不是前面接刀的,而是回頭回慢了的。」

  第二回,陳淵學乖了,不跟背影了。

  記住陸九那身灰撲撲的粗布短打,然後眼睛看著街邊的糧袋子、幌子、拴在樁子上的驢,只拿餘光在人群里吊住那一點灰色。

  灰色往左,他往左挪兩步,借著問價的糧攤停一停。

  灰色穿進人縫,他不追直線,繞著對面的攤子跟。

  跟到牲口行門口,灰色忽然停了。

  陳淵立刻停步,蹲下身子,裝模作樣地繫鞋帶,眼睛卻盯著前面。

  那點灰色站在牲口行門口,像是在看一匹騾子,看了好一會兒,又動了。

  陳淵鬆了口氣,直起身,準備繼續跟。

  「這回行……」

  可還不等陳淵說完,牲口行門口那個戴破氈帽的,忽然轉過身來,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客官,你盯俺騾子看半天了,買不買?」

  不是陸九。

  衣裳對,氈帽對,可人不對。

  陳淵猛地抬頭,目光掃過整條街。

  街角的茶棚底下,此刻陸九正坐著,手裡端著碗茶,沖自己舉了舉碗。

  陳淵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換人了?」

  「三件套。」

  陸九伸出三根手指:「衣裳、帽子、褡褳,暗衛營出門都備兩套,趁你蹲下繫鞋帶那會兒,在人堆里跟人換了。」

  「那個莊稼漢是賣柴的,屬下許了他兩個銅錢,借他這身行頭站一會兒。殿下,第二課您得記著,跟一個人,跟的不是衣裳,是人。」

  「人怎麼跟?衣裳都能換。」

  「三樣東西換不了。」

  陸九放下茶碗:「走路的架勢,落腳的輕重,還有人的眼睛。」

  「賣柴的進了城,眼睛看糧價;當兵的進了城,眼睛看城門、看高處;心裡有鬼的人進了城,眼睛先找退路。就是換十身衣裳,這個都換不了。」

  陳淵沉默了一會兒,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再來!」

  「好。」

  第三回,從糧市跟到東市,又從東市繞進刺史府後牆那條巷子。

  這一回陳淵跟得很穩。

  不再盯衣裳,只吊一個模糊的影子。

  影子落腳很輕,停下來的時候,頭總是不自覺地偏向街口和巷子口。

  陸九故意停下來買了兩回東西,又在一堵牆根下系了三回鞋帶,陳淵一次都沒丟。


  眼看快到刺史府後巷,那影子忽然一閃,進了巷子。

  陳淵放慢腳步,貼著牆根摸過去。

  巷子裡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這個時候,陳淵想起第一課說的「別找人」和第二課的「看退路」。

  陳淵抬起頭,目光在巷子裡掃了一圈。

  這條巷子三個口,左邊是死胡同,堆著破筐;右邊通牲口行後院;正前方是刺史府的後牆。

  牆頭上,一點灰色的影子剛剛縮下去。

  陳淵沒吭聲,轉身往右邊的巷口走,走到一半忽然折回來,貼著牆根站住。

  果然,沒過多久,牆頭上那個影子大概是沒聽見腳步聲,又悄悄探出頭來,正好撞上陳淵抬起來的眼睛。

  陸九蹲在牆頭上,愣了好一會兒:「殿下怎麼知道屬下在牆上?」

  「你落腳輕。」

  陳淵說:「整條巷子都是土路,你走過去沒腳印,說明你最後那段沒踩地。三個巷口,左是死胡同,右口供人走,正前方是刺史府後牆。牆不高,牆頭還有棵歪脖子樹。你要是走右邊,出巷子是牲口行後院,那裡拴著狗,我沒聽見狗叫。」

  陸九從牆頭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著陳淵,半天沒說話。

  「怎麼了?」陳淵問。

  「暗衛營教新人這門課,最快的一個,跟了七天才摸到牆根。」

  陸九說:「殿下只用了大半天。」

  「少來吧。」

  陳淵白了一眼陸九:「我前兩回丟得多難看。」

  「前兩回是沒人點破。」

  陸九搖頭:「點破了,殿下就全會了。屬下今天教的三課,其實是一句話。」

  「別拿自己的眼睛找人,拿對方的心思找人。他想藏,就一定先想好往哪兒藏;他想跑,就一定先看好往哪兒跑。您把自己當成他,他能去的地方就那麼幾個。」

  「還有嗎?」陳淵問。

  「有。」

  陸九說:「最後一課,不跟人,跟街。」

  說完,陸九和陳淵重新走回糧市,在一個賣炊餅的攤子前停下,買了兩個炊餅,塞給陳淵一個。

  「從這頭走到那頭,再走回來。」

  陸九說:「走完了,屬下問殿下十樣東西。」

  「哪個攤子的幌子是新補的,哪頭驢左前腿瘸,哪家鋪子的掌柜是左撇子,糧市口那棵歪脖子樹上拴了幾匹馬。答上來六樣,就算及格。」

  「這有什麼用?」陳淵問。

  「跟蹤的人,眼睛全盯在目標身上,街什麼樣,一概不知道。」

  陸九一邊咬著炊餅一邊說:「可出了事,要跑、要藏、要混進人堆里,靠的就是街。哪條巷子通哪兒,哪個攤子能借個遮擋,哪家鋪子後院有狗。這些東西,平時不記,急了就抓瞎。」

  「暗衛營有個兄弟,前年在甘州跟一個目標,跟得滴水不漏,結果目標忽然掉頭,他往身邊一躲,躲進了一家棺材鋪。」

  「棺材鋪怎麼了?」

  「棺材鋪里沒客人。」

  陸九說:「整條街都是人,就那一家鋪子安安靜靜,他一個大活人鑽進去,跟禿子頭上的虱子一樣。目標隔著街掃一眼,就看見他了。那兄弟回來挨了二十軍棍,屁股半個月沒法坐。」

  陳淵笑了一下,拿著炊餅,從糧市這頭走到那頭,又走回來。

  「幌子新補的兩家,瘸腿的驢一頭,左撇子掌柜一個。」

  「賣肉的,剁骨頭用左手;歪脖子樹上拴了三匹馬,其中一匹懷了駒。」

  說到第七樣的時候,陳淵忽然卡了殼。

  「糧市口告示牆底下,蹲著幾個要飯的?」陸九問。

  陳淵想了想:「兩個?」

  「三個。」

  陸九指著糧市口的方向:「兩個真的,一個假的。真要飯的眼睛看手裡的碗,假要飯的眼睛看街口。」

  「殿下再走一趟,專門看人,別看臉,看眼睛往哪兒擱。滿街的人,眼睛往哪兒看,他就是什麼人。買菜的看菜,做買賣的看主顧,當兵的看城門,心虛的看退路。」


  陳淵又走了一趟,這一趟走得很慢。

  按照陸九的要求,不看攤子,不看貨,專門看人。

  賣菜的老漢眼睛釘在秤桿上,買糧的婦人眼睛盯著糧斗怕缺斤短兩,兩個挑夫蹲在牆根,眼睛卻不老實地往人家錢袋上瞟……

  陳淵這些一條條記在心裡,走到告示牆底下,果然看見三個要飯的。

  兩個捧著碗打瞌睡,最邊上那個,眼皮垂著,眼珠卻在碗沿上頭來回掃,掃的全是街口和馬樁。

  陳淵回來,對著陸九點了點頭:「我看見了。」

  「那人腳底下穿的是雙好鞋,鞋底沒磨偏。要飯的天天走路,鞋底哪有不偏的。」

  陸九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得,第四課也不用屬下教了。殿下這雙眼睛,天生就是幹這個的。」

  「少夸。」

  陳淵笑道:「再考我一個。」

  陸九想了想,忽然往糧市盡頭一指:「看見那個賣糖人的沒有?」

  陳淵順著方向看過去,只見街角一個老頭,挑著擔子,擔子上插滿了糖稀捏的小人兒,有孫悟空、有豬八戒、還有關二爺,陽光一照,亮晶晶的。

  「看見了。」

  「屬下說他是個老兵,殿下信不信?」

  陳淵多看了兩眼。

  老頭約莫六十來歲,背有點駝,手指粗,捏糖人的動作卻又穩又慢。

  一個小孩買了個糖人,老頭遞過去的時候,左手遞糖人,右手自然地往腰側一收。

  「右手虎口有繭。」

  陳淵說:「位置偏上,是常年握刀柄磨的,不是握勺把握的。」

  「還有呢?」

  「他站的地方。」

  陳淵慢慢說:「整條街都在吆喝,就他不吆喝。可他挑的那個位置,左邊是糧市出口,右邊是巷子口,背靠牆。一條街只有那一個地方,背後不用防人,眼睛能看見兩條路。當兵的選哨位,選的就是這種地方。」

  陸九一拍大腿:「行啊殿下!屬下昨兒盯了他半天,就想試試殿下能不能看出來。」

  「你盯他幹什麼?」陳淵問道。

  「殿下不是讓屬下在城裡設置幾個暗哨嗎,屬下尋思,這人是個退下來的老軍卒,雖然腿腳不利索了,可眼睛還在,給他兩個錢,幫咱們盯著街口,比生面孔強。」

  陸九說:「結果一問,還真是。早年間在裴將軍帳下當過弓弩手,腿上中過箭,退下來了,無兒無女,靠捏糖人過活。屬下已經跟他說好了,一天十個錢,幫咱們盯著南街口的生人。」

  陳淵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會用人。」

  「跟殿下學的。」

  陸九咧嘴笑道:「殿下挖井都知道拆封井的舊磚,屬下安個眼線,也得挑現成的。」

  陳淵點點頭:「孺子可教。」

  兩個人順著巷子往回走。

  日頭偏西了,牲口行里飄出來一股子草料和騾糞的味道,混著遠處糧市收攤的吆喝聲。

  走到巷口,陸九忽然開口:「殿下,有句話,屬下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講。」

  「裴將軍。」

  陸九的聲音低了下來:「屬下這幾天在城裡看地形,也看了看將軍府。裴將軍這些日子,每天只睡兩個時辰。」

  陳淵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明面上,北狄退了五里,涼州解了圍。可屬下看得出來,裴將軍沒松那口氣。四萬七千人就蹲在城北,說不準哪天再撲上來。城裡糧草、箭矢、民夫,樁樁件件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督察使來了,她當堂替殿下頂罪;德豐號出城,她盯著斥候的回報盯到天亮。」

  陸九頓了頓,繼續說道:「屬下是武人,不會說話。屬下就是覺得,裴將軍對殿下,跟對別人,不一樣。」

  陳淵想起督察使升堂那天,裴戰月放下茶碗說的那句『摺子上,把末將的名字一併寫上』。

  想起她甲葉一響站起身,問劉文遠『劉大人替末將守城?』

  想起自己帶人暗渠入城,滿城驚疑的時候,是她一身甲冑站在城頭,按住了要動手的弓弩手。


  「我知道。」陳淵說。

  陸九點頭:「屬下就是提個醒。裴將軍那樣的人,什麼事都自己扛著,扛不住了也不說。殿下要是得空……」

  陸九沒往下說。

  此刻的巷口外,夕陽正落在涼州城的屋脊上,把半邊天燒得通紅。

  陳淵抬頭看了看天色:「明天我就有空。」

  陸九一愣:「明天?」

  「明天傍晚,你備兩匹馬。」

  陳淵往巷子外走,邊走邊說:「去城北沙梁子,上去看看。」

  「看什麼?」

  「看落日。」

  陳淵笑道:「順便,看看裴將軍幾天沒睡好了,會不會在城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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