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火滅了,亂子平了。
糧倉那把火是潑了油的柴堆點的,離著真正的糧囤還有半條街,守倉的兵「救」得手忙腳亂,其實一粒糧沒燒著。
南門的鼓譟是幾個收了錢的潑皮,前街的火併是影樓花錢雇的地痞。
赫連錚帶人一鍋端,連人帶賞錢都拿了。
西跨院裡,那具屍首抬了下去,兩個活口分開看押。
審活口的地方,選在死牢,就是當初韓青衣住過的那間牢房。
陸九有審人的全套手段,陳淵卻沒讓他動大刑。
因為影樓黑牌這種死士,刑訊撬不開嘴,撬開的也是假的。
陳淵用的是老法子。
分開,晾著,讓他們互相以為對方已經招了。
兩個黑牌,姓什麼不知道,陸九管他倆叫一號、二號。
一號嘴硬,關了一天兩夜,水米不進,問什麼都是一句「要殺便殺」。
二號要鬆快些,被擒的時候手腕被陳淵弄脫了臼,是陸九給接回去的。
不過接的時候陸九沒留情,疼得二號昏死了兩回。
醒過來後,二號靠在牆上,只是盯著牆角發愣,卻一言不發。
第三天夜裡,陳淵到了死牢。
他沒帶陸九,只帶了趙安拎著一個食盒。
食盒裡是兩碟菜、一壺酒。
趙安把牢門打開,陳淵走進去在二號對面坐下,把酒菜擺開,給自己倒了一碗,又給二號倒了一碗,推過去。
二號盯著那碗酒,沒動。
「你們影樓的規矩,黑牌失手,要麼死,要麼回去領死。」
陳淵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你牙里那顆蠟丸,被我的人摳了。你想死,死不成;就算你回去,也還是個死。」
二號依舊不說話。
「我不殺你。」
陳淵說:「不但不殺你,等涼州這攤子事了了,我給你換個名字,換張路引,你願意去哪兒去哪兒。」
二號終於抬了眼,眼神里滿是譏誚,像是在看一個說胡話的娃娃。
「王爺不懂影樓。」
二號的嗓子啞得厲害:「進了影樓的人,沒有『出去』兩個字。我今兒要是受了你的恩,明兒樓子裡的牌位上,就得加上我爹娘、我婆娘、我娃的名字。」
「你還有娃?」陳淵一臉驚訝。
二號沉默了。
陳淵慢慢地說:「涼州城裡,圍城一個月,餓死的、戰死的、被北狄擄走的,多少人家斷了香火。」
「城破那天,你家娃跟這些娃,沒什麼兩樣,都是任人宰割的肉。我守這座城,守的就是這些娃。」
說完,陳淵把那碗酒又往前推了推。
「你替影樓殺人,殺的是守這座城的人。你手底下要是真沾了守城兵的血,我不勸你,我這就走,你等著樓子裡給你家立牌。可你昨夜進的是我的院子,刀沖的是我一個人。涼州兵的血,你一滴沒沾著。」
二號的瞳孔縮了一下。
「我就問你三句話。」
陳淵豎起三根手指:「答了,酒你喝,路我給。不答,我起身就走,當沒來過。」
這一刻,死牢里靜得能聽見滲水的滴答。
二號盯著那碗酒,盯了很久,喉結動了動:「王爺請問。」
「頭一句。」
陳淵放下一根手指:「這趟活,誰掛的榜?」
二號閉了閉眼:「榜是樓子裡的榜,可掛榜的主顧……小的級別低,見不著真容。」
「只知道這趟是雙主顧。京里一位,江南一位。京里那位,路引上沾著宮裡的味兒。小的們私下猜,是位皇子。」
「江南那位,樓子裡諱莫如深,只叫『老東家』,定金是京里那位的三倍。」
「二皇子陳恪。」
陳淵淡淡道:「京里那位是他。」
二號身子一震,沒否認。
「第二句。」
陳淵放下第二根手指:「你剛才說的『老東家』是誰?」
二號搖頭:「這個我是真不知道。『老東家』三個字,在樓子裡是禁忌,只有樓主和接榜的堂主知道。」
「小的只聽堂主喝醉了說過一句,老東家不是花錢雇樓子的,是樓子欠著他人情的。樓子能有今天,當年是老東家一手……餵大的。」
陳淵聞言,眼神沉了沉。
沒想到影樓這棵一百七十年的毒藤,根子上澆的竟然是「老東家」的水。
「第三句。」
陳淵放下最後一根手指:「十二年前,工坊城,墨門三千口,是不是你們動的手?」
這一刻,二號的臉在昏暗的油燈下,一點一點褪盡了血色。
「王爺怎麼知道工坊城?」
「你只管答。」陳淵說。
二號張了張嘴,聲音抖了一下:「那……那趟活,小的還沒進樓子,是樓子裡老一輩的公案。可小的聽過……聽過一耳朵。」
二號咽了口唾沫,繼續說:「堂主說,十二年前那趟,明面上是朝廷抄家、說墨門謀反,可官軍圍工坊城那天夜裡,城裡頭……提前就進了人。」
「什麼人?」
「樓子裡的人。」
二號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去殺人的,是去燒東西的。燒圖、燒書、燒模子、燒所有帶墨記號的物件。官軍在外面圍,樓子的人在裡面燒、在裡面補刀,怕的就是墨門的人趁亂把『東西』傳出去。」
「堂主說,那趟活幹完,樓子裡立了一塊最大的無字牌,牌上不是鳥……」
「是一隻閉著的眼睛。」陳淵接道。
聽到這句話,二號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陳淵,像是見了鬼:「王爺……王爺,你到底是什麼人?」
陳淵沒有回應,只是坐在死牢的草堆上梳理著一切。
這一刻,陳淵腦子裡那根埋了二十多年、繞了無數道彎的線,正在一節一節地接上。
墨門滅門,不是朝廷單方面的雷霆,是有人借了朝廷的刀,又買了影樓的火,要把墨門的「東西」從根上燒絕。
天工圖、坎兒井,那些能讓涼州、能讓整個邊關活過來的東西。
可到最後,還是燒不絕。
墨門的人把圖拆了、把模子劈了、把坎兒井埋進了沙里,留了秦老鐵那樣的火種,留了韓青衣那樣的暗樁,留了蘇挽晴腰間那一半木模。
二十年後,陳淵到了涼州,挖井、開渠、動墨門的東西、還要開工坊城那座地下的庫。
於是十二年前那隻手,又從江南伸了過來。
三倍定金,「南貨」,是一隻閉著的眼睛。
老東家怕的不是他爭皇位,而是工坊城那扇門,被他打開。
「你家娃……」
陳淵忽然開口:「多大了?」
二號沒料到陳淵會問這個,愣了半晌,最終還是說了:「七歲。在……在江南一個鎮上,樓子裡養著。」
「叫什麼?」
「小名……叫狗剩。」
陳淵站起,把那壺酒留在了草堆上。
「狗剩他爹。」
陳淵看著二號:「你把知道的,畫押,寫下來。樓子在涼州的堂口、接腳的路數、你聽過的所有關於『老東家』的隻言片語,一個字別落。」
「寫完了,你那條命,我留著。等有一天我打到江南、端了影樓的老窩,你自己回去,把狗剩接出來。」
二號跪在草堆上,仰頭看著陳淵,嘴唇哆嗦了半天,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
陳淵出死牢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
陸九在牢門口等著,遞上了一樣東西。
是從呂老蔫那兒起出的帳冊,他連夜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後幾頁,發現夾著一張發黃的舊紙。
「殿下,這是夾在帳冊皮子裡的。」
陸九說:「像是老接腳人留下的東西。」
陳淵接過來,朝著舊紙上一行褪色的小字看去。
「永昭七年,南貨,墨眼。此單非殺,乃滅口。貨盡,牌銷,眼閉。」
永昭七年,就是十二年前。
墨眼,閉著的眼睛。
陳淵把舊紙折好,收進懷裡。
「陸九。」
「屬下在。」
「影樓在涼州的堂口,端乾淨了;黑牌,死的死、招的招;呂老蔫那條線,接著放,讓他照舊收信、照舊燒紙。往後他收的每一封信,先過我的眼。」
陳淵一邊走一邊說:「江南有位『老東家』,現在夠不著,先記在帳上。」
「那眼下……」
「眼下?」
陳淵停下腳步,望向城西的方向。
晨光里,涼州城的輪廓一點點亮起來,城外的沙海泛著金邊。
「有人在城頭擺了八隻牌位等了一夜,也該讓人家看看,涼州城除了會埋殺手,還會幹什麼。」
陸九跟在後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殿下,京里那位,這趟三黑牌全折在涼州,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當然不會。」
陳淵說:「可他這把刀,是借的。借影樓的刀殺人,刀折了,他得先肉疼定金,再掂量掂量下一把刀借不借得起、還借不借得著。京里到涼州,幾千里地,他的手伸不了那麼長。短時間內,他還夠不著我。」
「那江南那位『老東家』呢?」陸九問
「這位不一樣。」
陳淵的腳步慢了一瞬:「老二要我的命,是怕我回帝都搶椅子;老東家要我的命,是怕我開涼州這扇門。椅子可以慢慢搶,門嘛……」
陳淵抬頭望向西面:「門一開,十二年前他沒燒乾淨的東西,就要重見天日了。所以這位,比二皇子急,也比二皇子狠。」
「那咱們更得小心。」陸九說。
「小心是守。」
陳淵搖頭:「可光守,門後頭那點東西永遠見不著光。他越怕我開門,我越要開,而且要開得越快越好。我倒要看看,工坊城地底下埋的,是怎樣一件讓他十二年後還睡不安生的東西。」
話音剛落,趙安就帶了一個人過來。
「蘇東家?」
陳淵笑問道:「有事?」
蘇挽晴還是那身月白襦裙罩灰布比甲,可今日沒帶夥計,只自己一人前來,懷裡還捧著一隻長條的烏木匣子。
「殿下。」
蘇挽晴在牢門外站定,看了一眼陳淵胳膊上纏著的、染了點血的白布,什麼都沒問,只把那隻烏木匣子雙手遞了過來。
「影樓夜襲的事,妾身聽說了。殿下要的東西,妾身帶來了。」
陳淵打開匣子,匣子裡,黃綾襯著半片木模。
木齒細密,斷口是一斧子劈出來的舊茬,跟秦老鐵那半爿,一模一樣的包漿,一模一樣的紋路。
是陰模。
「這木牌妾身掛了三年。」
蘇挽晴輕聲說:「昨晚妾身把秦老鐵請了來,他帶著另一半陽模,在妾身鋪子裡,跟妾身這一半對了一夜。」
「對上了?」陸九屏住呼吸。
蘇挽晴沒說話,伸手,從匣中取出那半片木模。
陳淵也從懷裡取出秦老狄託付的那半片,兩片斷口相對,輕輕一合。
「咔。」
一聲極輕的、兩截木頭咬合的脆響。
斷口嚴絲合縫,木齒彼此咬住,兩半木模合成了一個完整的、巴掌大的展翅鳥形狀。
鳥的心臟位置,是一個精巧的鑰匙孔。
晨光從死牢高高的氣窗里斜下來,正落在那隻合攏的木鳥上。
「工坊城地下的庫門。」
蘇挽晴說:「鑰匙模,齊了。」
陳淵托著那隻完整的木鳥,指腹拂過鳥身上那道舊斧痕。
二十年前被一斧子劈開,分藏兩處,一個在涼州城裡打了二十年鐵,一個在絲路上等了三年的「涼州來人」。
「墨門的人,把一副鑰匙劈成兩半。」
陳淵低聲說:「就是怕它落在一個人手裡,怕開門的人,不是真想讓門後頭的東西活過來。」
「蘇東家,你等了三年的『涼州來人』……」
陳淵把那隻木鳥緩緩合上,收進懷中:「現在可以去開門了。」
蘇挽晴望著陳淵,忽然笑了。
那是陳淵認識她以來,她第一次露出不帶生意算盤的笑。
「妾身就知道。」
蘇挽晴笑著說:「殿下要挖的,從來不是一口井、一條渠。」
「哦?」
蘇挽晴轉過身,襦裙的下擺掃過牢門的石階:「是把涼州、把絲路、把這一整片死地,重新盤活的那把鑰匙。坎兒井是鑰匙,天工圖是鑰匙,妾身的商路,也是鑰匙。」
「哦對了,還有件事,殿下或許想聽。」
蘇挽晴頓了頓:「阿巴斯有信了。北狄放了徵調的嚮導,他沒死,跟著一支康國商隊西返了。托人帶話,說他欠殿下一條命、三十車香料,明年開春,他連本帶利,帶著商隊和刀,回涼州。」
陳淵怔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好!」
「告訴阿巴斯,涼州的邊市,本王給他留著最好的鋪面。」
蘇挽晴笑著點點頭離開了,只是臨別時,眼角還帶著一絲莫名的意味。
陳淵站在死牢門口,懷裡揣著兩半合攏的木模,胸口那道傷還在隱隱作痛。
「涼州的天,該亮了。」
城外十里,工坊城的方向,三千匠人住過的那座廢城,在晨沙里沉默著。
地底下,埋了二十年的舊庫,埋著坎兒井的總圖、埋著能在沙地里長莊稼的法子、埋著墨門沒燒絕的根。
也埋著十二年前那把沒燒乾淨的火、那隻閉著的眼睛、那個躲在江南、以為把一切都燒成了灰的「老東家」。
「陸九。」
「屬下在。」
「備馬。」
陳淵邁開步子,聲音不高,卻一步比一步穩。
「坎兒井交給馬守業,城防交給裴將軍。挑個好日子……」
陳淵抬頭看天,晨光劈頭蓋臉地落下來。
「跟我去城西,會一會那座埋了二十年的工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