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5章 滅國(5)
梁乙逋站在輿圖前,看著上面的山川城市,也回想著如今的戰局。
現在的局面,已無比兇險。
宋軍五路齊出,氣勢洶洶。
但梁乙逋知道,他一定能找到生機!
就如十餘年前,宋軍同樣五路齊出,西夏同樣因為內部四分五裂,無法合力而面臨亡國危機。
但,那一次,西夏大軍在仁多丁零的統帥下,在西平府掘開黃河,借水為兵,將宋軍主力吞沒在黃河的洶湧波濤下。
當然了,梁乙逋知道,那一次西夏人勝的很險。
其一半以上的功勞,要歸於宋軍諸路將帥不和,彼此爭功,互相推諉,乃至於見死不救。
譬如,若王中正的兵馬,不是在內訂中走向解體。
譬如,若劉昌祚沒有聽高遵裕的命令,直接衝進西平府內。
又譬如,種諤和劉昌祚、高遵裕若能團結一致。
那麼,西夏在那一次就會滅亡。
但,宋軍諸路將帥不和,內訂不斷。
以至於除了熙河路的兵馬,在李憲統帥下,達成了戰前的戰役目的。
其他四路,不是敗亡就是無功而返。
所以,這一次,他也一定能找到生機。
梁乙逋就不信了,短短不過十餘年時間,宋軍將帥內訂,朝堂不和的弊病就能被治好了?
不可能!
諸路兵馬,能眼睜睜看著熙河路的兵馬衝進西平府甚至興慶府,把那潑天大功,拱手讓給熙河路的那些人?
所以,梁乙逋確信,生機一定在,機會一定有。
就看他能不能抓住。
也看,宋軍的將帥們,什麼時候給他機會了。
比如說————
梁乙逋凝視著輿圖。
德隆寨、靜邊寨————他的眼睛在這些寨堡上掃過,心裏面念頭紛紛。
良久之後,他做出了他的選擇。
一個心腹親隨,被喚進了他的帳中,然後,半夜的時候,宋軍屯駐的寨堡下,悄悄的溜進去了一個黑影。
而守軍對此人的到來,似乎不意外,很默契的將他放了進去。
這在宋夏邊境,乃至於宋夏戰爭時期,很尋常。
概因,宋夏兩國雖為敵國。
但兩國邊境上,有著大量的互為姻親的部族、家族。
此外,宋夏兩國的中高層將領們,也在百十年的交往中,建立起了不錯的私人關係。
打歸打,買賣歸買賣。
總不能為了打仗,不做買賣了吧?
再者,人都有萬一的時候。
萬一趙官家(李兀卒)要下狠手了,又或者得罪了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也有個地方可以跑不是?
不獨宋夏邊境如此,宋遼邊境亦如此。
旁的不說,當初遼國權臣耶律乙辛事敗,就想過南逃。
只是被人堵住了,沒有逃成。
而西夏這邊,什麼野利、沒藏、仁多等失敗者,就都有支系、旁支跑路大宋。
而大宋這邊,逃過去的也不少。
比如當年幫著秉常改制和大梁太后唱對台戲的那些漢臣,就都是這麼來的。
於是,當劉舜卿在這天半夜循例巡查了寨堡的收御情況,準備回房歇息時。
他的一個親隨,悄悄的來到他身旁,耳語了幾句。
劉舜卿聽完,不動聲色的問道:「人在哪裡?」
親隨答道:「回稟明公,人已被控制住了,如今被關在偏房中,聽候發落!」
「恩!」劉舜卿點點頭,然後暗罵:「家賊欲陷我於不義乎?」
可也沒什麼辦法!
他久在行伍,又是邊塞出身,自然知道軍中積弊。
旁的不提,他家裡就有不少人,悄悄的和党項人做買賣。
而且,劉舜卿還知道,宋夏邊境這邊其實還是收著的。
他在瓦橋關的時候,可是親眼見過,大宋邊將和遼國官員,隔著邊境光明正大的交易。
這邊搬銅錢、絲綢、茶葉,那邊給牛羊、金銀。
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近兩年來,遼人甚至連牛羊、金銀都不需要帶了。
人家直接揣著交子,在邊境上交易。
大宋這邊的官員,可喜歡交子了。
如今官場上,交子甚至比金銀還受歡迎!
「走吧!」
「我去見見那賊使!」劉舜卿揉著太陽穴說道。
這種事情,是很麻煩的。
人都進來了,他見與不見都是麻煩。
好在,他在宮中還算有些人脈,官家對他也算信重。
不然,此事若被外人所知,他可能吃不了兜著走。
既然如此,就只能捏著鼻子見上一面。
「所以————這就是梁乙逋讓汝帶的話?」
「欲以此計,離間我朝將帥?」
在聽完了,梁乙逋來使的說辭後,劉舜卿當時就嗤之以鼻:「老夫還未下作墮落至此使者卻是不慌不忙,拱手道:「豈敢讓太尉為難?」
「只消太尉,行個方便,使下國兵馬,安然離境————」
劉舜卿聞言,只是冷笑。這點小伎倆,豈能騙他?
使者見著,只好嘆息一聲,道:「宋夏交兵已有數十年,太尉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子孫計————」
「若無我國,這沿邊諸路將校,何來功勞?」
「若無我國,不消數年,西軍上下,恐怕都要投置閒散!」
「還請太尉明察!」
劉舜卿這才正色。
宋夏戰爭打了幾十年,特別是先帝,幾度用兵,但總有人掣肘。
為什麼?
除了明面上的那些理由外,恐怕私下裡,也藏著西軍將校們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西賊不能不打,但也不能真的滅了。
不然,西軍就沒用了。
朝廷難保刀槍入庫,馬放南山。
當然,這種事情沒有人會說出口,大家心照不宣,心裡有數。
可是————
劉舜卿抬頭看向來使,冷笑一聲,道:「老夫父兄皆沒好水川————」
「此仇不共戴天!」
他當年,連十歲都不到,就當了孤兒。
孤兒之苦,誰人能知?
數十年來,他沒有一天,不想滅亡西夏,報父兄之仇!
「至於西軍事————」劉舜卿冷笑一聲:「我西軍兒郎,誰願年年征戰,生死不由自己?」
「便是那些眼睛裡只有錢帛的蠢貨————」
「如今他們也只想著,滅亡西賊,破其社稷,然後好好的種棉花!」
這正是,這一次大宋五路大軍齊出,而無人掣肘的根本原因!
走私賺的那點零碎,從軍中吃空餉,貪墨軍費的那點收入。
如何能與熙河路的棉花種植相比?
沿邊諸路的將帥們不是傻子!
他們早就看到了,熙河棉花種植的好處。
那簡直是印鈔機!
但,大傢伙有心想學,卻無從下手。
一則是,諸路都是熟地,早就開墾殆盡,沒什麼可供開墾的新土地。
已經在冊的土地,想轉種棉花,規模小點,可能還行。
規模一大,地方有司就會插手。
朝廷也不會眼睜睜的看著,陝西諸路的官紳大種棉花。
二則陝西諸路也缺乏像熙河那樣,可以大量使用廉價僱工的場景。
硬要上馬的話,成本可能是熙河的數倍!
三則,他們也缺乏名義。
須知,現在朝廷對棉花實行的是禁榷,是特許經營!
但,只要滅掉西夏,這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陝西諸路都是熟地?
那西夏之地,總該不是了吧?
陝西諸路,不好搞熙河路那樣的大棉莊?
西夏新得之地,總該可以了吧?
陝西諸路人工高,靈夏河西之地的党項、吐蕃、回鶻人的工價,那可是相當低廉!
實在不行,還可以去草原上招募阻卜等部的牧民來打零工!
於是,在想通了這些問題後,現在陝西諸路,是真正的上下同心,團結一致。
這也正是此番宋軍,配合能如此默契、團結的真正原因!
西夏,已不再是西軍上下需要豢養的【寇】了。
而是成為,攔著大傢伙發家致富的絆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