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都監察醫務院,位於文京區大塚,作為東京23區統一法醫機構,23區內所有交通事故、兇殺、不明猝死遺體,都會移送到此處做法醫初檢。
佐藤紗奈不知道她是怎麼從練馬區的家走到這裡的,她只覺得此刻世界竟是如此灰暗。
一邊肅立的交通課警察也沉默以對,他實在不忍心給這個可憐的少女傷口上再添一筆。
看著母親不成人樣的遺體,佐藤紗奈無聲張了張口,卻是連一句哭喊都沒傳出來。
她怔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臉上不知何時已布滿淚水。
交通科警察猶豫了一會兒,上前輕輕拍了下佐藤紗奈的背:「小姐,請節哀!」
佐藤紗奈轉過頭去,像是一隻被拋棄的小獸要抓住最後的稻草:「警官先生,我媽媽她怎麼......怎麼會這樣?」
看著佐藤紗奈失神的表情,交通課警察臉色露出一絲不忍,腦海中閃過上司的警告,最後還是咬牙搖頭:「抱歉,您的母親在晚上過馬路時闖紅燈,路過的車輛沒注意到……」
「嗯……」
聞言,佐藤紗奈強行轉過頭去,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語氣:「警官先生,我能自己待會嗎?」
交通科警察剛想說這不符合規定,但看到佐藤紗奈通紅的眼眶,嘆了口氣,還是背身走出去,順手關上冷藏隔間的門。
佐藤紗奈顫抖著牽上母親的手,手很冰,再沒有以往輕輕撫摸她頭頂的溫暖,壓抑已久的哭聲此刻在這間小小的房間徹底爆發。
她不是傻子,內向的性格另一方面賦予給佐藤紗奈的是細膩的情感,她察覺到了警察臉上轉瞬即逝的猶豫,他沒說實話。
佐藤紗奈輕輕地伸出雙手摸著媽媽的臉,以往滿是笑意的臉上現在卻是擦不掉的血污。
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依靠也沒了,她活下去的理由也沒了。
哪怕佐藤紗奈此刻無比想和媽媽一起走,但一想到媽媽的另有隱情的遭遇,她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
抹去眼中的淚水,佐藤紗奈站起身,打算先從門外的警察入手,他一定知道些什麼。
忽然,站起身的佐藤紗奈覺得身上莫名發冷,心生恍惚,下一刻,隔間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年歲看上去四五十歲的老者,身形清瘦微微佝僂著腰,身穿灰青色無紋法衣,踩著木屐緩緩走了進來。
門外的交通警察就像是無視此人一般,仍自顧自站在樓道里吸著煙。
佐藤紗奈愣愣看著,作為都立練馬高中偏差值接近70的學生,她只是一眼就認出老者穿的是平安時代僧衣制式風格的衣服。
可現在哪個寺廟的僧侶會穿著平安時代風格的衣服出來,再加上周圍發生的異狀。
佐藤紗奈情不自禁問道:「您是,伊邪那美大人的使者嗎?」
「是來帶走我母親的靈魂的嗎?」
說著,佐藤紗奈倒退幾步跪倒在地,做出寺廟拜神里最虔誠的跪拜姿勢,上半身向前伏地,額頭輕觸地面,三次叩拜。
佐藤紗奈抬起朦朧的淚眼,懇求伴隨著嗚咽聲斷斷續續傳出:「能讓我再見見媽媽嗎?求求您,就一次。」
「我..我只有媽媽了!」
狩衣老者,也就是神木天一面容平淡,眼瞳無神,像是瞎子一般,額頭中間有一道淡墨色天然紋路,形似筆墨劃痕。
這本來是他為小林悠南準備的百鬼之主身份,沒想到自己先用上了。
神木天一確實是沒想到剛準備放棄的目標會遭遇到如此大的變故,他還不屑於用這種辦法掌控一個普通女高中生。
畢竟,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情緒極端的人可遍地都是。
「吾不是伊邪那美的人,你可以稱呼吾為逢魔坊主。」神木天一緩緩說道,他的聲音淡漠卻又有著別樣的空靈韻味,仿佛不屬於這個世界。
「逢魔...」,佐藤紗奈自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在日本民俗中,【逢魔時】是黃昏、拂曉陰陽交界,百鬼夜行現世的專屬時段。
「那您是妖怪嗎?」沒等佐藤紗奈問出這句話,神木天一便先開口了。
「你恨嗎?」
空靈的聲音落下,神木天一側手一揮,一團濃墨憑空浮現在半空,翻轉半圈展開成為一副墨畫。
佐藤紗奈不自覺向墨畫上看去。
雖然叫做墨畫,也是小人書動漫樣式,但佐藤紗奈一眼就認出了畫中是什麼內容。
一輛速度極快的車碾過一個準備過馬路的小人,甚至在意識到碾到人時,車內的小人下來狠狠踹了躺在地上的小人兩腳,接著站在車邊打了個電話,隨後上車揚長而去。
佐藤紗奈望著墨畫中躺在地上的小人,銀牙狠咬,沙啞的聲音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一般。
「恨,我怎麼能不恨。」
她恨殺死她媽媽的兇手!
她恨那些以取樂為由肆意欺凌她的畜生!
她恨那個帶走全部存款,讓她和媽媽受苦的父親!
雖然不知道這位號稱逢魔坊主的神明為什麼要問自己這個問題,又為什麼會找上自己。
但她相信,這樣的人物是不可能專門來消遣自己的。
她慘笑一聲,匍匐在神木天一腳下:「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包括我的一切,求您讓我有能報復這一切的力量。」
如果自己有足夠的力量,那這不幸的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她已經沒有什麼是不能失去的了!
神木天一沒說話,臉上露出滿意的笑,抽出腰間的三尺長粗松木煙畫筆,筆桿則是枯柳木。
筆尖沾染墨畫上殘留的墨滴,周身轟然籠罩著一層黃昏灰霧,正是傳說里的逢魔時靄氣。
逢魔時靄氣是逢魔時刻天地間生出的分界瘴霧,古人認為這層霧氣是兩界交融的介質。
沾滿墨滴的畫筆落在佐藤紗奈的後背,但神奇的是,墨滴沒有在佐藤衣服上留下一點痕跡,反而向下慢慢融入其皮膚之中。
不消片刻,佐藤背後出現一副完整的雪女圖,隱約散發著點點墨光。
神木天一作畫輕鬆,在地上跪伏的佐藤紗奈可一點不輕鬆,她感受到自己背後似乎有一團火在燃燒,並且不是火焰附著在表面上的痛,這是一種深入靈魂的痛楚,劇烈疼痛下,佐藤紗奈感覺自己的生命在飛快流逝。
可每當想到慘死的媽媽時,佐藤紗奈咬著舌頭,靠著舌尖上傳來的痛苦強撐著不讓自己的意識墜入黑暗。
她還不能死!她不能就這麼死!
就在佐藤紗奈意識漸漸模糊之時,她背上那股深入靈魂的痛楚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身心的無比舒暢,她察覺到自己身上發生了某種不可言說的蛻變。
這時,背後傳來神木天一空靈的話語:「去做你想做的,就能實現你所想的。」
佐藤紗奈聽到這話眼睛驟然一亮,伏身向後看去,但隔間裡卻是空無一物,仿佛在無聲提醒她剛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覺。
可背上時不時傳來的熾熱清楚的告訴她,這不是幻覺!她被神明眷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