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樂會。
認出來者,裴長青暗道不好。
同樂會靠放高利貸起家,在城寨里這也是一方不大不小的勢力。
堵住裴長青的漢子就是同樂會如今的十三太保之一。
姓錢名彪,人稱飛虎阿彪,是個練家子。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裴長青反應過來後,連忙賠笑著從兜中摸出一包哈德門出來躬身遞了出去。
「大佬,上好的洋菸,您嘗嘗。」
他自己不抽菸,但他每天出門時兜里都會揣上一包哈德門,洋菸很貴,一包就要兩角錢,夠他吃兩天飯了,但這筆錢,裴長青卻從來都不會吝嗇。
要知道,在這世道混,同人打交道,
有時候就這麼一小根煙,反而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看著裴長青遞過來的哈德門,錢彪嘴上雖然罵著:「少他娘的跟我來這一套。」
但他手卻很誠實,一把奪過煙,點上,猛咂一口,臉上頓時露出滿足的表情,再看向裴長青時,都覺得順眼不少。
錢彪幾口就將菸捲砸吧砸吧抽完,用腳將最後一點火星踩滅,笑容收斂,望向裴長青:
「老弟,別怪我,我來就是同你說一聲,你姐夫趙傳海欠了咱同樂會兩百大洋,現在人跑了,那這筆錢就得落你姐頭上,算你識相的份上,我給你十天時間內,要麼找到人,要麼把錢還上,否則……」
「彪哥……」裴長青臉色一變,剛想說些什麼,就被錢彪抬手直接打斷,好似知道他的意思。
「我不管你姐和趙傳海現在是什麼關係,我的任務就是收錢,收不到錢就拿人抵債,懂嗎?」
「懂…懂了,謝謝彪哥,」
裴長青強行擠出一絲笑容,乾巴巴的回應著。
幸虧他剛才反應快遞了煙,要不然錢彪絕不會像現在這樣跟他和和氣氣地說話,更不會給自己這十天時間準備,只怕早就動手了。
「算你識相。」錢彪冷哼一聲,重重拍了拍裴長青的肩膀,這才帶著人揚長而去。
裴長青沒再管他們,而是加快腳步朝著家中走去,他估計姐姐他們應該都被嚇壞了。
果然,他還沒進門。
裡面的人察覺到腳步聲,發出刺耳的尖叫。
「啊——!」
裴長青聽出來這是姐姐裴令儀的聲音,聲音中明顯是帶著惶恐,不用想,定是錢彪之前就找過她們的麻煩。
「別進來!你們再亂來,我就報警了!」
聽著裴令儀顫抖的聲音,裴長青一顆心沉入谷底,要不是當初自己…..姐姐何故如此。
「姐,是我,長青。」他輕聲喚道。
話音落下,屋內陷入長久的沉默,很顯然是在辨別聲音。
片刻後,門後腳步聲傳來,緊接著是一陣重物挪動的聲音。
嘎吱,房門緩緩打開一條縫。
一顆布滿血絲的眼球出現在門縫後,看來人真是裴長青,門才徹底打開,露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龐,正是攥緊剪刀的姐姐裴令儀。
見到門口只站著裴長青一人,裴令儀緊繃的肩膀這才垮下來,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們呢?那些混帳沒傷到你吧?」
「放心吧,姐,人已經走了。」裴長青跨進門將門閂閂緊,又用扁擔抵住門,這才問道,「阿寧沒事吧?」
「她好著呢,你放心。」
裴令儀抹了把眼睛,朝裡屋努了努嘴。
裴長青跟著看去,果然見到裡屋門帘下,一雙黑亮的眼睛正冷冷盯著他。
而在注意到裴長青的視線後,「唰」的一聲,對方竟是毫不客氣地合上了門帘。
看到這一幕,裴令儀語氣不由有些慍怒:「這丫頭,說了多少次了,還是沒大沒小的。」
「這有啥,我小時候不也這樣,姐,你別生阿寧的氣。」裴長青笑了笑,坐在了堂前的飯桌上。
阿寧就是姐姐的女兒,全名趙寧,今年十四,只不過與裴長青的關係一向不是很好。
裴令儀沒再多說,轉身彎腰揭開了鍋蓋,便將三碗還有些餘溫的米粥端上了桌。
而說是米粥,不過是些帶殼的糙米,煮得稀爛的豆子,混雜著野菜的渾濁糊糊。
看著難吃,實際上也確實難吃的很,咽的時候,碎屑會刮過喉嚨,生疼的很。
「阿寧,出來食飯嘍!」
裴令儀又撒了些鹽巴在粥上,這才朝著裡屋喊去。
阿寧這才拖著步子從裡屋走出來,上桌也不看兩人,就在那兒自顧自地扒著飯。
裴長青都快餓死了,眼下也懶得管這麼多,端著碗便是呼呼兩大口,狼吞虎咽。
吃了一會兒,裴令儀忽然開口問道:「長青,你練武的錢,攢得怎麼樣了?」
裴長青正好扒完最後一口飯,抹了抹嘴就道:「快了,再半年,我大概就能攢夠學費了。」
裴令儀眉頭微皺,在心中算了算,「你今年都二十一二了吧,我看人家練武,都是十三四歲入門,你再拖半年,會不會太晚了?」
「沒辦法啊。」
裴長青苦笑兩聲,「若不是那些意外,我早開練了。」
「不過說到這個,只要這半年能攢夠錢,明年我就能去參加過江會,只要能考入學社,就有希望分配一套學社旁邊的房子,到時候咱們就能搬過去住,再也不用擠在這破地方了。」
在城寨,過江會就是底層武者實現鯉魚躍龍門的唯一途徑,一旦考入學社,不但會享受官方的補貼資助,就連家人也會跟著受益,從此翻身農奴把歌唱。
裴令儀望著裴長青,見他眼中閃爍著憧憬的光芒,沉默片刻,起身走進了屋。
一陣翻找聲後,她拿著什麼放在了桌上:「那這銀簪,你就先拿去當了把。」
裴長青一愣,當場拒絕道:「姐,萬萬使不得,這可是你最後的嫁妝了。」
「什麼嫁妝不嫁妝的,反正也用不上了,不如拿給你去換幾枚大洋,湊一湊,能趁早學武才是硬道理。」裴令儀強硬地將銀簪塞過去,鄭重叮囑道。
可話音未落,一直沉默不語的阿寧卻猛地一摔筷子。
只聽「啪」的一聲,她憤憤道:「媽,你怎麼把東西全給他呢?」
然而,裴令儀卻看都沒看她:「阿寧別鬧,坐下吃飯。」
「我不,我今天偏要講!」
阿寧小嘴叭叭了個不停,伸手指著裴長青就罵道。
「三年前咱為了把他從蛇窟里撈出來,搭進去了多少錢,後來豆腐坊好不容易有點起色了,又因為給他重傷治病,不但豆腐坊停了,咱還欠了一屁股債。」
「搞得我們住這破地方,天天被人欺負,這一切還不都是拜他所賜?」
「閉嘴坐下吃飯,我不想說第二遍。」裴令儀已經生出了火氣。
「要不是他,阿爸他也不會走……」
「趙寧!你再胡說八道一句,信不信我抽死你?」
裴令儀怒了,巴掌高高揚起,就勢要打下去。
阿寧卻絲毫不怕,直挺挺地站在這兒,大有一副要打就打的架勢。
然而,一隻手卻突然抓住了裴令儀的手腕,制止了她:「阿寧說的沒錯,別打她。」
正是裴長青。
阿寧聞言一愣,滿臉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說話的裴長青:「你,你說什麼?」
「你說的沒錯,若不是我,姐夫不會離開,咱家也不會落魄成這樣,但請你再給我半年時間。」
裴長青看著目瞪口呆的阿寧,真誠道,「我對關二哥發誓,半年後,我若練不出名堂,就自己滾出家門,絕不拖累你們,這三年用你們的一分一厘,我都會雙倍奉還。」
「若有食言,便叫我橫屍街頭,永世不得超生。」
說完,窗外忽然划過一道閃電,照亮了整個房間。
「轟隆!」一聲巨響。
阿寧被雷聲嚇了一跳,跌坐在地上。
說起話來支支吾吾,哪還有剛才半分氣勢:「別,別這麼說,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說到底,她也只是個未經世事的丫頭,三年來白白吃了那麼多的苦,受了這麼多累。
再加上裴令儀一直又偏心裴長青,讓她心裡難免委屈不平,這才有了今天這番鬧騰。
如今看到裴長青一番立誓,趙寧心中頓感一陣愧疚。
關二哥在香海,可是神明一般的存在,裴長青對著他發誓,足以證明自己的誠意。
可一想到父親,阿寧心底又是一陣難受,淚水再也止不住:「晚飯我不吃了,你們吃吧。」
裴令儀見狀,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心中不由一酸。
自己這些年,確實一直忽略了她的感受。
當時只道是阿寧年紀還小,有些事情還不適合同她解釋清楚,不曾想竟然釀成如此大的誤會。
「長青……」裴令儀欲言又止。
裴長青擺擺手:「沒事,阿寧她也不小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有些事情哪怕我們不說,她遲早能夠想通的。」
他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姐,有空打個電話問問曹大哥,姐夫那邊是啥情況?同樂會說他欠了他們兩百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好,明天我就去問問。」
裴令儀瞳孔微縮,連忙點頭應下。
忙完這些,天色已經徹底黑下來了。
裴長青拿著那枚銀簪回了自己的臥室,關上房門,思索片刻,下一秒,就見一道面板憑空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