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石站的雨還在霍納的外套上留著潮氣。
二十四小時前,維斯塔潘從杆位發車,帶回第五。
諾里斯主場奪冠。
紅牛在車隊積分榜上落後邁凱倫二百八十八分,排名第四——被法拉利和梅賽德斯同時壓在身下。
在比賽剛剛結束24小時後,那則消息就悄然來到了他的手機上。
仿佛是已經預料到會發生什麼,霍納漫步前往目的地。
他走進倫敦紅牛能源總部那間會議室的時候,牆上的電子屏正亮著車隊積分榜。
第三位。
對於一支曾經在單賽季二十二場比賽中贏下二十一場的車隊來說,這個數字掛在那裡,像一份公開的訃告。
奧利弗·明茨拉夫坐在會議桌左手邊第一席。
那個位置本該是霍納的。
奧地利人沒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克里斯蒂安,集團已經決定,由勞倫特·梅基斯接替你的車隊領隊和CEO職務。」
沒有事先溝通。
沒有過渡方案。
霍納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車鑰匙。
漢娜·施密茨坐在長桌的另一端,她是紅牛的首席策略師,劍橋工程出身,跟了霍納十六年。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霍納微微搖了搖頭。
赫爾穆特·馬爾科坐在明茨拉夫旁邊。
這位紅牛賽車運動的長期顧問,自迪特里希·馬特希茨去世後,就成了奧地利方面在F1事務上的實際操盤手之一。
梅基斯坐在明茨拉夫右手邊。
他,霍納很清楚。
梅基斯曾在法拉利車隊擔任賽事總監以及副領隊,2024年1月,他接替托斯特擔任小紅牛車隊領隊。
法拉利出身,在紅牛體系內深耕多年,與維斯塔潘團隊溝通順暢。
自己被解職的消息,估計早在官宣前幾周就已經由小馬特希茨陣營傳達給了麥克斯。
「克里斯蒂安,把車隊的管理權限交接一下吧。」明茨拉夫說。
霍納在紅牛二十年。
2005年他接手的時候,車隊還叫捷豹,只有兩棟破舊的廠房。
二十年後,他留下了六次車隊總冠軍、八次車手總冠軍、一百二十四場分站勝利。
但迪特里希·馬特希茨2022年去世之後,一切都變了。
創始人去世後,集團內部的權力格局發生了變化,現在的紅牛,只不過是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罷了。
明茨拉夫把一份解約協議推到他面前。
條款寫得很清楚:簽字,拿走八千萬英鎊,從此與紅牛無關。
無關?他在開什麼玩笑?
自己為了紅牛車隊盡心盡力,甚至還負責著明年的F1引擎項目,怎麼能就這樣戛然而止了?
「簽字吧,克里斯蒂安。」明茨拉夫的語氣平淡得像在批一份採購單。
霍納拿起筆。
他的手沒有抖。
二十年了,他簽過車手合同,簽過贊助協議,簽過冠軍條款。
這一份,是他簽過的最貴的一張紙。
他簽完字,把筆放下。
「還有一件事。」明茨拉夫說,「集團建議你簽署一份保密協議,承諾不對外透露任何內部信息。作為交換,八千萬英鎊會如約到帳。」
封口費。
馬爾科在旁邊笑了一聲:「克里斯蒂安,八千萬英鎊,簽個字而已。」
霍納看著馬爾科。
這個人在紅牛青訓體系里經營了幾十年,培養出了維特爾、里卡多、維斯塔潘。
但現在他坐在這張桌子的對面。
「保密協議我不簽。」霍納說。
明茨拉夫皺了下眉。
「八千萬我照拿。該給我的,一分不能少。」霍納站起身,「但我說什麼、去哪、見誰,從今天起,跟紅牛沒有關係。」
馬爾科的笑容收住了。
明茨拉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馬爾科一眼。
「霍納,不要衝動。」漢娜終於開口了。
霍納回頭看了她一眼。
漢娜跟了他十六年,從實習生做到首席策略師,紅牛這些年每一次進站窗口的決策都有她的手筆。
他知道她想說什麼——不簽保密協議,意味著紅牛可以隨時用「泄露內部信息」為由追回那筆錢,意味著他在F1圍場裡的每一步都會被盯著。
「漢娜,」他說,「我二十年前走進那兩棟破樓的時候,手裡什麼也沒有。現在我有八千萬,還有二十年。夠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
「克里斯蒂安。」明茨拉夫在他身後叫住他。
霍納停步,沒有回頭。
「你為紅牛做了很多。祝你好運。」
「謝謝。」霍納說。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
倫敦七月的傍晚,陽光從落地窗斜照進來,在地毯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
漢娜追了出來。
「你真的要走?」
「我已經走了。」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霍納站在電梯前,按下了按鈕。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轉過身。
「漢娜,你記得2021年阿布達比嗎?麥克斯衝線那一刻,無線電里全是噪音,我什麼都聽不清,但我知道我們贏了。」
漢娜點了點頭。
「我那時候想,這就是我一輩子要做的事。」霍納說,「但後來我發現,有些人要的是獎盃,有些人要的只是椅子。椅子我可以不要,獎盃我還可以再贏。」
電梯門開始合攏。
「等我電話。」
門關上了。
霍納走出紅牛能源總部大樓的時候,天還沒有黑。
他把車鑰匙從口袋裡摸出來,按了一下。
那抹黑色在停車場角落裡閃了閃燈。
二十年了。
從捷豹的兩棟破樓,到米爾頓凱恩斯的冠軍工廠。
八次車手總冠軍,六次車隊總冠軍,一百二十四場勝利。
這些數字不會消失。
它們寫進了F1的紀錄冊,誰也拿不走。
但那些數字屬於紅牛。
從今天起,跟他沒關係了。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手機亮了一下。
漢娜發來的簡訊,只有兩個字:
「去哪?」
霍納沒有立刻回復。
他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掛擋,駛出停車場,匯入倫敦傍晚的車流。
八千萬英鎊已經在路上了。
去掉百分之四十五的稅,還剩四千四百萬。
夠他花很久。但霍納從來不缺錢花。
他缺的,是一個還想要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