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被帶回房間的時候,手還在抖。
醫療官檢查了他的頸椎和肋骨,拍了X光,確認沒有骨裂。
輕度腦震盪,頸部肌肉輕微拉傷,右手腕輕微扭傷。
醫囑是休息四十八小時,觀察有沒有嘔吐和眩暈。
他坐在床邊,賽車服還沒脫,頭盔放在腳邊的地板上。
窗外的Eifel山脈已經暗下來了,雨還在下。
門沒有關。
走廊里的聲音傳進來,霍納和Lorenz站在車庫門口,隔著那台撞爛的阿斯頓·馬丁在爭論。
「他需要繼續訓練。」霍納的聲音很低,但壓不住火氣,「那不過是一次撞車。每個車手都會撞車。Max撞過,塞納撞過,舒馬赫撞過。如果他因為一次撞車就停下來,他就不配開GT3。小米再過幾天就要來了,他需要準備好。」
「他十六歲。」Lorenz的聲音更沉,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霍納,你十六歲的時候在幹什麼?你在學校里。你在跟朋友踢足球。你在做一些十六歲的人該做的事情。而他在這裡,在北環撞了牆,肋骨下面有淤青,右手腕扭傷。他需要休息。」
「他在東莞掉到第十七都沒有放棄。他扛得住。」
「東莞是卡丁車,速度不一樣。今天是他在北環的第一天,暴雨,盲彎,二百一十公里的速度。他撞了牆。這不叫『一次撞車』,這叫『差點死掉』。他需要休息。」
「他沒有時間休息。小米的人下周就到。他需要在北環跑出一個乾淨的圈速。合同還沒有簽。如果他跑不出來,小米就走了。到時候他怎麼辦?回上海送外賣?」
「那就讓小米走。」Lorenz的聲音忽然大了,「他媽的讓小米走。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差點在北環撞死,你跟我說合同?」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陳默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腳步聲。
更輕,更穩。
維斯塔潘。
「夠了。」維斯塔潘的聲音很平,像他在車隊無線電里說話的方式,「霍納,你回去。Lorenz,你也回去。他放一天假。明天早上,誰也不許敲他的門。」
「Max——」
「我說了。放一天假。」
走廊里又安靜了。
然後是兩個方向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維斯塔潘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陳默從眼角的餘光里看到他靠在門框上,穿著那件灰色的長袖衫,雙手插在口袋裡。
他沒有說話。
站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陳默坐在床邊,看著地板。
他的右手腕上纏著繃帶,左手搭在膝蓋上。
他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他的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上放著他的筆記本電腦,旁邊是那個平板電腦,屏幕上還是北環的地圖,73個彎的編號和名字。
牆角有一台模擬器,是Chris前幾天幫他裝好的,方向盤和踏板都接好了。
他盯著那台模擬器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模擬器旁邊,坐進座椅里。
他打開模擬器的界面,選了北環,選了那台阿斯頓·馬丁。
他的右手放在方向盤上,手指搭在碳纖維的紋路上。
他閉上眼睛。
他的左腳踩下油門。
屏幕上的賽車衝出發車線。
第一個彎,Hatzenbach。
他剎車,入彎。
但前輪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他加了點方向,車頭沒有反應。
他鬆了油門,再踩。
後輪又滑了。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不是屏幕的問題。
是他的眼睛。
重影。
他看到了兩個方向盤。
兩個Hatzenbach的入彎點。
兩個彎心。
他眨了眨眼。
重影消失了。
但那個味道回來了。
汽油和焦橡膠和碳纖維的混合物。
死亡的氣息。
它從記憶的深處滲出來,滲進他的鼻腔,滲進他的胸腔。
他呼吸了一下。
肺里的空氣是冷的。
冷的像是雨水。
他減速。
他把車停在賽道邊上。
屏幕上顯示著Hatzenbach的彎道畫面。
他的手指從方向盤上滑下來。
車在拒絕他。
他感覺到了。
這台車不想動。
它不想入彎,不想剎車,不想加速。
它只是停在那裡,像一個受了傷的動物,蜷縮在路肩上。
它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它在說,你休息一下吧。
我也想休息一下。
他從模擬器座椅上站起來,走回床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他的肋骨還在疼。
他的右手腕還在疼。
他的腦子裡全是Schwedenkreuz的彎心。
那個盲彎。
那個他看不到出口的彎。
那個他撞上去的彎。
突然,門被敲響了。
陳默沒有動。
敲門聲又響了一下。
然後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Chris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
「嘿。」他說,「沒睡吧?」
陳默搖了搖頭。
Chris把門推開,走進來。
他看了一眼牆角那台模擬器,又看了一眼陳默。
他沒有問「你還好嗎」。
他只是坐在床邊的那把椅子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一台任天堂Switch。
他把Switch打開,翻到遊戲庫,選了一個遊戲。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卡通風格的賽車畫面。
馬里奧賽車。
「這是我帶過來的。」Chris說,「Max不知道。Lorenz也不知道。就我們倆。」
他遞了一個手柄給陳默。
陳默低頭看著那個紅色的手柄。
他接過來,右手握著它,手指搭在按鍵上。
「你不用想北環。」Chris說,「你不用想小米。你不用想合同。你只需要選一個角色。」
陳默沒有說話。
他的拇指在選人界面上移動。
他選了一個角色。
Chris選了另一個。
他們開始跑。
第一圈,陳默撞了牆。
第二圈,他又撞了。
第三圈,他的車掉進了水裡。
Chris笑了一聲。
「你玩這個很爛。」Chris說。
「我從來沒玩過。」陳默說。
「看得出來。」
他們又跑了幾圈。
陳默還是撞。
但他開始笑了。
那種笑很輕,很短,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Chris沒有追問。
他只是繼續跑。
他有時候會故意減速,讓陳默超過去。
陳默知道他在讓,但他沒有說。
跑到第五圈的時候,Chris忽然說:「我今天在P房裡看到了你的遙測數據。」
陳默的手指在按鍵上停了一下。
「你在Schwedenkreuz的剎車點比模擬器上早了五十米。」Chris說,「你在雨中把速度從二百一降到了一百五。你做的是對的。」
「然後我撞了。」
「然後你撞了。但你剎車了。你沒有硬撐著入彎。你在那個彎里做的所有決定,都是對的。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陳默沒有接話。
「你知道我第一年在真實賽道上開車是什麼感覺嗎?」Chris說,「我從模擬器上下來,進了GT4。我第一次跑斯帕,在Eau Rouge彎撞了。撞得很慘。車頭全沒了。我回P房的時候,手抖得連頭盔都摘不下來。Max走過來,看了我一眼。他沒有說『你沒事吧』。他沒有說『下次注意』。他說了一句話。」
陳默看著他。
「他說,『車知道你怕了。下次別怕。』」
Chris把手柄放在膝蓋上。
陳默把手柄放在床上。
「你覺得我還能開嗎?」他問。
Chris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雨停了。
Eifel山脈的輪廓在暮色里若隱若現。
綠色的森林,灰色的瀝青,沉默的北環。
「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Max會讓你回賽道的。但今天晚上,你什麼都不用想。」
他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陳默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的手還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