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格羅芬德爾和白倫兩人都不說話。離開狼群出沒地帶後,夜色已深,精靈提議找個避風的地方先休息一晚,因為埃瑞吉安離幽谷尚有數日路程,即便通宵趕夜路也只是徒增旅途勞累而已,並不能使他們早到一日半日。
「除非你真的比駿馬跑得快,那樣的話還請務必拉我一把。」格羅芬德爾笑著說道。
這精靈哪都好,可惜嘴太毒。
白倫忍住翻白眼的衝動,試著換個話題:「為什麼您會來到這裡?」
格羅芬德爾一邊跳上一塊石頭瞭望附近是否有適合的藏身地,一邊發笑:「真是有趣的人。你什麼都不肯說,卻又來對我問東問西。不過我也不介意告訴你。」
他發現了一處高聳出地面的山岩,下面正好有個凹陷進去的淺洞,示意白倫跟上後,繼續說道:「我在幽谷仰觀星辰,卻聽到南方的群山里隱隱傳來不祥的聲音,特意過來查看,果然有所發現;群鳥驚起,狼群異動,大山之下定然出了什麼變故。」
兩人抵達岩洞,精靈熟練地收集枯枝,取出火種來點燃。
但是他剛剛點燃引火的枯草,天上便飛過一群烏鴉,嘎嘎叫著,成群連片地掠過埃瑞吉安,又四散開去。
精靈望了半晌,輕輕嘆了口氣,用腳踩滅了枯草:「你運氣不好,見識不到我的野炊手藝了。」
白倫笑了一下,他也看到了那些烏鴉。
今天是7月10日,甘道夫剛剛被困在歐爾桑克的塔頂,薩茹曼的眼目就已經開始向北延伸了。對遠方如此敏銳的人,最後卻輸給了眼前的盲目,還真是諷刺。
天亮後兩人繼續趕路,遠離布茹伊能河邊易被烏鴉發現的開闊地,轉而向東緊貼著山腳向北進發,時刻警惕著天上的動靜;不過自那晚以後,烏鴉就再沒有來過,也沒有遭遇狼群或其它有敵意的生物。
格羅芬德爾身高腿長,大步如飛,白倫從前在同學中間也算是高個子,但現在也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精靈;但與從前不同的是,他現在可以跑一整天而不喘,藍光帶來的充沛體力讓格羅芬德爾都不禁刮目相看:「朋友,也許你真的能跑得比駿馬快!」
這精靈哪都好,就是嘴太毒。
四天之後的早晨,精靈帶著白倫,迎著晨光鑽進山中。
七月的幽谷周圍草木茂盛,鳥獸穿行,枝葉幾乎掩蓋了曲折的山路;在一片紅藍黃綠的生機盎然中穿行許久,山路的一側岩壁突然下探,視野瞬間開闊,豁然亮出一條陽光下閃著晶光的溪流,刻畫出一條峽谷;而在峽谷對面,有一座美得如同夢一樣的精靈城市依山勢而建,仿佛一塊白玉鑲嵌在山體之間,城門外伸出一座石橋飛架於溪谷之上,溝通溪谷兩壁,陽光下好似一道白虹。
格羅芬德爾餘光瞥見白倫停下了腳步,好奇問道:「為何不走……你怎麼哭了?」
穿越過來這麼久,遭受了這麼多磨難,付出了這麼多辛苦,白倫終於來到了這裡。一股純粹而由衷的幸福將心中的一切傷痛和難過通通溶化殆盡。
他抹掉不自覺流下來的眼淚,對精靈慚愧一笑:「抱歉,太美了,一時沒忍住。」
沒有哪個指環王粉絲面對這樣的景色能忍住的。
精靈也笑了:「自從埃瑞吉安隕落以來,所有第一次來到這裡的人中間,你大約是最激動的一個。真是個有趣的人類。」
兩人繼續沿著山路前行,走過白虹石橋,來到幽谷城門下。
寬闊的圓拱形大門上方的潔白石牆上,一名精靈守衛探出頭來看了一眼,便下令開門。紋飾精美的銀色大門緩緩中開,格羅芬德爾將白倫的情況和精靈守衛介紹了一下,便示意他跟上。
幽谷的精靈常見中洲各正義種族的人士來來往往,對此已是見怪不怪,但看見白倫,也仍然忍不住議論紛紛。
白倫被帶到一處華美的廳堂前暫坐等候,格羅芬德爾先行進去向埃爾隆德說明情況。
白倫四周,是雕紋華麗的精靈建築,各種植物和藤蔓順著雕刻的紋路自然生長,別具一番美感;旁邊的矮牆外就能俯瞰下方溪谷,遠近數道瀑布如碎銀一般繽紛落下,揚起的水霧在陽光映照下顯出一道朦朧的彩虹,裹著花香的清新水汽乘著微風拂過白倫,他深吸一口氣,沁潤得他五臟六腑都要化了,就像暑假開始的第一個懶覺醒來那樣舒暢。
格羅芬德爾沒有在裡面待太久,他很快就和另一個精靈一起出來了。
那精靈身形不似前者那麼高大,身著一身飄逸的銀灰色長袍,額上戴著一件華麗的銀飾,在太陽映照下周身便如流光籠罩;他的面容如二十一二歲的青年,卻又似乎飽經風霜,舉止沉穩如御極多年的帝王;如果不是白倫知道他的身份和經歷,根本就無法判斷他的年紀。
埃爾隆德走上前來,面帶微笑,對白倫微微點頭致意:「我聽聞有朋友帶來我們急需的消息?」
白倫略微躬身,行出一個唐式叉手禮:「埃爾隆德大人。」
埃爾隆德以手撫胸,還以精靈禮節:「歡迎你來到幽谷,東方的白倫。」
三人轉入室內,來到一間圓形的書房。靠牆全都是高大的書架,穹頂中間一處天窗透下一道天光,照亮圓廳正中間的寬大書桌,書桌的附近還有各種高矮架子,前面還有軟椅和長椅。
埃爾隆德從書架上取出一捲地圖,鋪展在寬大的書桌上,轉身對白倫示意:「請講吧。」
白倫指著黑森林中間的狹地,從那裡開始講述自己的經歷,一直講到從羅瑞恩再次出發。他沒有提「夏爾,巴金斯」的情報,也沒有提和薩茹曼的遭遇。
「多爾古都進攻黑森林……戒靈匯聚出擊……」埃爾隆德沉吟片刻,又轉身去書架上翻找地圖。
格羅芬德爾則是對白倫發問:「那你是如何十日繞過迷霧山脈的?越過卡拉茲拉斯山口嗎?雖然是盛夏,但我還是要向任何獨自翻越雪山的人致以由衷的敬意。」
「我是……從墨瑞亞穿過來的。」白倫猶豫著,還是說了出來。
埃爾隆德停下了翻找的手,轉過身來看著白倫。格羅芬德爾也是一時沒有說話,半晌之後才問道:「……你請了哪個矮人做嚮導嗎?」
「我在山中沒見到任何矮人。」白倫搖了搖頭,嚴格控制著信息的披露。
「就你自己?!」格羅芬德爾驚呼出來,「矮人的山下迷宮什麼時候對旅者這麼友好了……」
「其實……有人引路。在我跟著找到西門,推開石門出來後,確實有人朝大門撲過來,但我還沒來得及看清對方樣貌,石門就自動關上了。」白倫又多透露了一點點。
埃爾隆德抱著另一捲地圖走回書桌邊,一邊鋪展地圖一邊分析:「此人只怕別有所圖,多半是自己開不了門,想要借你之手,開了門再將你除掉。」
「而且,我還聽到了地下深處的黑暗中傳來隱約的震動。」白倫按計劃釋放出最後一點信息。
兩個精靈面色十分嚴肅,互相對視了一眼。
「大山下的變故令人擔憂,」埃爾隆德嘆道,「但僅有這些還不足以判定大敵的目的。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們只能多探聽各處的動靜了。」
「至於你,白倫,」埃爾隆德轉過身對白倫說道,「墨瑞亞不是什麼美麗怡人之所,想必你已十分疲勞;你不妨在這裡作客一段時間,撰寫詩歌,閱讀書籍;遙遠東方既然派了使節過來,中洲的命運就容不得你和你的故國置身事外了。」
白倫心中高興得想引吭高歌一段好日子,但臉上還是繃住了,學著精靈禮節行了一禮,道:「感謝您的招待。」
「等一下。」
格羅芬德爾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容,攔住了白倫:
「我不明白。你說的這些事情,有什麼不可當時告訴我的,而一定要來這裡說?」
他朝著白倫逼近一步,低頭看著他:「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麼?」
格羅芬德爾是個和氣好相處的人,幾天同行下來白倫只覺得如郊遊一般;而今日他終於來到了幽谷,心中正滿是歡欣,幾乎就忘了,這本該是一場審問。
「我……」他拉長聲調,為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我從羅瑞恩出發,原本是想向南去范貢森林,轉道去看看艾森加德和洛汗。」
「然後呢?」
「我看到烏鴉從艾森加德飛起。」
「什麼時候的事?」
「我真的不記得具體日期。」
「不必問了。」埃爾隆德打斷審問,徑直走到門口,召來一名精靈,布置了什麼下去,然後又回去對白倫下令,「這些話,還請你斷斷不要對其他人說!如果你要走,幽谷不會攔著你,因著這裡本不是囚禁與訊問之地;但如果甘道夫帶來了相反的消息,請恕我們要把你再請回來。」
「不必如此說。甘道夫來之前,我不會走。」白倫雖然確實有所隱瞞,但到底也沒說假話,被別人這麼一說,心裡激起一股氣性,「我是東方的使節,身負帝王和同胞託付,絕不容忍名譽遭到質疑。」
格羅芬德爾張口想要說什麼,但埃爾隆德接過話頭:「請千萬不要誤會,我們絕非有意質疑你,東方的白倫,大局如此,我們不能不小心。」四平八穩的口氣,滴水不漏的說辭,倒似乎比多活了千年的格羅芬德爾更穩重些。
「那好,我就安心在貴府做客了。我見識過黑森林,見識過羅瑞恩的黃金森林,如今終於可以欣賞幽谷風景了。」白倫見坡就下,站起身來。
他這一動,露出了掛在腰帶上的長劍。
「你這把劍!」埃爾隆德面色大變,「何處得來的?」
「這把劍?這是加拉德瑞爾夫人贈予我的……」說到一半,他隱約記起,這把劍的前主人瑪格洛爾似乎與埃爾隆德有一番淵源,「她告訴我,這把劍曾屬於精靈歷史上的一位英雄。」
埃爾隆德接過白倫雙手奉上的劍,有點慘然地笑了一下:「英雄?或許吧。但無疑是一個飽受折磨的靈魂。」
他猛地將劍抽出,以手輕撫,口中繼續講述:「瑪格洛爾,費艾諾次子,埃爾達中間最好的歌者與詩人。這把劍殺死過眾神的守衛,殺死過親族,當然,也殺死過大敵的邪惡僕從。」長劍在他手中閃出淡淡的銀光,似乎在響應他的回憶。
「在古老傳說里,在殘破的海岸邊,他再也受不得折磨,將偷來的精靈寶鑽扔進大海。看來,他一同拋下的,還有這把劍。」
「他和他的兄弟一起,逼死了我的父母,劫走了我和我的弟弟;但是,他也悉心撫養了我們。」埃爾隆德將劍小心收起,鄭重交還給白倫,「加拉德瑞爾夫人將這把劍交給你,想必有她的深意;於我也是一個提醒。」
白倫懵然接過長劍,系回腰帶。
這次審問結束的方式和白倫預想的不同,他感覺自己莫名成了接受信息的一方。就連格羅芬德爾也是一聲長嘆,回想起了那一段今人難以想像的瘋狂歲月。
埃爾隆德召喚來一名精靈,帶著白倫來到一處能從窗戶望見溪谷的房間。裡面為他準備了齊全的陳設,桌椅床鋪之類,還有一盤果蔬和水瓶。
白倫將行李卸下,也顧不得清洗身體了,和衣往床上一倒。
陽光穿過窗戶灑在屋內,潺潺流水聲似一曲輕快的音樂在耳邊縈繞,盤中果蔬清香和林間清新空氣混在一起,四周的一切都是那麼令人舒暢。
白倫沒有馬上沉入夢境,而是沉浸在音樂和清香中,仔細地感受著這一切。
將來無論是在這個世界定居,還是返回原先的世界,此刻的每分每秒,都將是他永遠珍藏的回憶。
他帶著這樣的想法,昏沉睡去,一覺到了晚上。月上天中,流光如水灑進屋裡;窗外萬籟俱寂,只有溪谷之中的水流汩汩有聲,如金玉鳴響。
白倫沒有急著起來,而是打開了掛墜盒,戴上了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