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長室在艉樓底下。
一丈見方,一張桌,一把椅,一盞掛在樑上的燈。桌上壓著一塊玻璃,玻璃底下是海圖。牆上是三個格子,一格放筆和墨,一格放帳本,一格放酒。
霍克坐在椅子上,擦鉤子。
羊油布疊成方塊,從鉤尖擦到鉤背,轉著圈,蹭上一層薄油。鐵在燈下反著光,亮得能照出他自己的臉。
桌上擺著另一樣東西。
木勺。
柄磨得只剩一半粗,勺頭早被人用刀削平磨圓,柄中間是空的,他掂得出來。腔口用黑蠟封著,封得很死。
他已經掂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摸過它十七次,每一次都是同一個動作:拿起來,掂一掂,放回桌上。
沒有挑開。
門外有腳步聲。
很急,一級兩級地跨上梯子,跨到艙門口停住,喘了兩口氣,才敲門。
「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是舵手老戴恩,六十來歲,一隻手少了三根指頭。
「船長。」
「說。」
「關稅官來了。」
霍克的手停在半空。
「哪個?」
「韋德。海事署次官。」
「帶了多少人?」
「四個。兩個執筆的,兩個扛箱子的。」老戴恩說,「扛的是帳箱,那種帶銅扣的,裝文書用的。」
霍克慢慢把羊油布疊好,收進懷裡。
「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從棧橋那頭過來,正在跟諾蘭說話。」
「諾蘭說什麼了?」
「諾蘭說船長在艙里。」老戴恩頓了一下,「他還說,那條船今晨要走。」
霍克站起身。
他把木勺拿起來,掂了最後一下,然後拉開桌子最底下那個抽屜,把木勺放進去,壓在一塊油布底下,關上。
抽屜沒有鎖。這條船上沒有一把鎖是他自己的,除了艙底第三格那個箱子。
「請他下來。」
「是。」
老戴恩出去了。
霍克走到牆邊那面小鏡子前,把白髮重新紮了一遍,把外套的領子翻正。
然後他坐下,把那張羊皮紙從懷裡掏出來,攤在桌上,壓在玻璃底下,不,壓在玻璃上面。這樣一進門就能看見右下角那塊暗紅的火漆。
他等著。
過了差不多二十息,梯子響了。
這次的腳步聲不一樣。不急,很穩,一級一級,踩得很有分量。踩到最後一級的時候,那人停了一下,大概是在整理衣服。
然後門被推開了。
韋德進來的時候,先把帽子摘了。
四十來歲,胖,脖子上有三道褶。他穿一件深灰的官袍,袖口鑲著海事署的銅邊。進門先掃了一眼這間屋子,掃過桌子,掃過牆上三個格子,掃過那盞燈,最後落在桌中央那張羊皮紙上。
他的眼睛在那塊火漆上停了半息。
「霍克船長。」
「韋德大人。」霍克沒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船長室里只有一把椅子。
韋德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霍克,沒坐。
「不打擾,」他說,「我說幾句話就走。」
「那更好。」
韋德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捲紙,展開,舉起來。
「海事署令。本月十一日簽發,編號……」
「我知道本月十一日簽發了什麼。」霍克說。
韋德的手停在半空。
「你知道?」
「七一九號。」霍克說,「私掠許可證。持證人伊萊亞斯·霍克,船海鬼號,三桅,一百二十噸,十四門炮,船員三十九人。收益兩成上繳王室,其餘按份分。戰時生效,平時灰色。」
他抬起鐵鉤,在桌沿上輕輕磕了一下。
「你要念,我可以跟著你念一遍。」
韋德的臉漲紅了。
「船長,」他說,「我不是來跟你念文書的。」
「那你來幹什麼?」
「我來補一樣東西。」
「補什麼?」
韋德把那捲紙放在桌上,用手指壓住一端,慢慢推過去。
「補繳。」
霍克低頭看。
紙上寫著四行字,字很小,官場體,繞來繞去。他看了一行,就明白了。
「補繳港務,」他說,「補繳噸稅,補繳……」
他停住了。
第三行寫的是:補繳印訖。
霍克的手指停在紙上。
「印訖。」他說。
「是。」
「什麼意思?」
韋德清了清嗓子。
「海事署的火漆印模,上個月換過一次。」他說,「舊印壓出來的章,邊緣齒數十二;新印十四。七一九號這張紙,右下角齒數是十二。」
「所以?」
「所以要補。」韋德說,「按章程,持證人須持新印文書出港。舊印文書須經補繳印訖、暫扣待驗,方可生效。」
「暫扣待驗。」霍克重複了一遍。
「是。」
「扣多久?」
「走完程序。」韋德說,「三五天,十天,半個月。看海事署的檔期。」
船長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燈芯燒到盡頭,啪地爆了一下。
霍克把身子往後靠,靠在椅背上,抬起鐵鉤,用鉤尖撓了撓下巴。
「韋德大人。」
「在。」
「你上一次上這條船,是什麼時候?」
韋德的汗下來了。
「前……前天。」
「前天。」霍克說,「你上船兩次,兩次都是白天。第一次你收了三枚銀幣,第二次你也收了三枚銀幣。兩次你都沒驗貨,沒查艙,沒看我的貨單。」
「我……」
「你今天帶了兩個扛箱子的。」霍克說,「扛的是帳箱。帳箱裡裝的是文書,不是貨。」
韋德不說話了。
「你要是真心查貨,」霍克說,「你該帶撬棍,該帶鉤子,該帶四個能掀開三十八個鹽包的人。你帶的是執筆的。」
韋德的嘴唇動了動。
「船長,」他說,「我今天只是……」
「你今天不是來查貨的。」霍克說,「你是來扣船的。」
艙里安靜得能聽見外面甲板上的腳步聲。
韋德站在那裡,兩隻手絞著帽子。那三道褶里的汗匯成一條,順著脖子往下淌。
「我按章程辦事。」他終於說。
「章程。」霍克點點頭。
他伸出鐵鉤,把桌角那本帳本勾過來,翻開,翻到中間一頁,用鉤尖點住。
「你看這一頁。」
韋德湊過去。
那一頁記的是分帳。字跡很亂,是老戴恩記的,他少了三根指頭,寫字歪。
「看不懂?」霍克說。
「看……看不太懂。」
「我念給你聽。」霍克說,「去年一年,海鬼號出港七趟。搶到船十一艘,貨值折銀四千二百六十枚。上繳王室兩成,八百五十二枚。」
他用鉤尖在紙上劃了一道。
「八百五十二枚銀幣,」他說,「從海事署的帳上走,進了王室的庫房。」
「是。」
「你今年多大?」
「四……四十三。」
「你當次官幾年了?」
「十一年。」
「一年多少?」
韋德不說話了。
「次官一年一百四十枚銀幣。」霍克說,「你幹了十一年,一千五百四十枚。」
「船長……」
「我一條船,一年,交給王室八百五十二枚。」霍克說,「你一個人,十一年,交給王室零枚。」
韋德的臉,煞白如紙。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有沒有想過,」霍克說,「海事署為什麼養得起你?」
韋德張著嘴。啞口無言。
「因為有人在海上搶。」霍克說,「搶來的錢,兩成進王室。王室拿這筆錢養海軍部,海軍部養海事署,海事署養你。」
他抬起鐵鉤,點了點桌上那張羊皮紙。
「這張紙不是給我用的,」他說,「是給你用的。」
「船長……」
「你要扣這條船,扣三五天,十天,半個月。」霍克說,「這半個月裡,這條船不出去,搶不到東西,搶不到東西就沒有兩成。沒有兩成,王室庫房就空一塊。庫房空一塊,海軍部的帳上就少一筆。海軍部的帳上少一筆……」
他停住了。
「你自己往下想。」
韋德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艙里只剩下燈芯燒的聲音。
過了很久,韋德抬起頭。
「船長,」他說,「我也是奉命。」
「我知道你奉命。」
「我要是不辦……」
「我知道你要是不辦會怎麼樣。」霍克說。
他伸出右手,從桌角那個格子裡摸出一小袋錢,放在桌上。
袋口敞著,露出一角白。
韋德低頭看了一眼。
「二十枚。」
「你上船兩次,收了六枚。」霍克說,「這二十枚是補上次的。」
「不,船長,我不是……」
「你聽我說完。」
霍克把身子往前傾。
那雙被海風吹了三十年的眼睛,此刻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點波瀾。
「這二十枚,你拿著。」他說,「你回去,寫一份呈文,說海鬼號文書齊備,貨載與申報相符,准予出港。落款你自己簽,或者讓你手下那個執筆的簽。」
「那……那補印的事……」
「補印的事,等我回來再補。」霍克說,「回來的時候我把新印蓋了,一手交錢,一手交印。你要是不放心,扣我二十枚銀幣做押。」
韋德欲言又止。
「船長,「他說,「我要是這麼辦了……」
「你要是這麼辦了,」霍克說,「你就是個收了錢、辦了事的官。這樣的人王港有三千個,誰也記不住你。」
「我要是不這麼辦呢?」
霍克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鐵鉤,在那袋銀幣上輕輕磕了一下。
叮。
「你要是不這麼辦,」他說,「你就是那個攔著八百五十二枚銀幣進王室庫房的人。」
韋德的手抖起來。嚇得語無倫次。
「我……」
「你想清楚。」霍克說,「你今天扣我這條船,扣的是我的錢。可你報上去的時候,帳要怎麼寫?寫'海鬼號文書未齊,暫扣待驗'?上面問你:為什麼未齊?你說印模換了。上面再問:印模是海事署換的,你海事署自己換的印,為什麼要持證人補?」
韋德整個人僵住了。心裏面沒了主意。
「這一問,」霍克說,「你就得答。你一答,就得往上追。追到誰頭上?」
他停住。
「追到換印模的那個人頭上。」
艙里靜得可怕。
韋德的手一松,帽子掉在地上。他彎腰撿,撿了兩次才撿起來。
「船長,」他啞著嗓子說,「我……」
「你什麼都不用說。」霍克說,「把錢拿走,寫呈文去。」
韋德站在那裡,看著桌上那袋銀幣。
默默看了很久。
他的手伸出去,伸到一半,停住。
「船長。」
「嗯。」
「你船上……」韋德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艙底那個箱子。」
霍克沒有動。
整個船長室里,連燈芯都不響了。
「什麼箱子?」霍克說。
韋德抬起頭。
那張胖臉上全是汗,眼睛裡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既不是貪婪,也不是威脅,是一種「我知道我完了」的絕望。
「我什麼都沒說。」他說。
「你什麼都沒說。」霍克說。
「我什麼都沒看見。」
「對。」
韋德的手終於落下去,抓住了那袋銀幣。
抓住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抖,抖得袋口那根繩都系不上。
「船長。」
「嗯。」
「你今晚……什麼時候走?」
霍克抬起眼。
「午夜漲潮。」
「最遲呢?」
「最遲凌晨五點。」
韋德把錢袋塞進懷裡,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霍克,低聲說了一句:
「格雷大人問你好。」
艙門關上了。
梯子上的腳步聲一級一級遠去。
霍克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伸出鐵鉤,把桌上那捲「補繳令」勾過來,舉到燈下,看最後那一行字。
落款:海事署。
副署:海軍部。
他把紙放下。
「扣船。」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他站起來,走到抽屜前,拉開,把那根木勺拿出來,掂了掂。
還是沒挑開。
他把木勺放回抽屜,關上,然後走到牆邊,摘下那柄掛了十五年的海軍彎刀,掛在腰上。
開門,上甲板。
甲板上,天已經黑了。
雨停了,風從西北來,把桅杆吹得嗡嗡響。棧橋上掛著一串燈,燈光把水面照出一條抖動的金帶。
諾蘭站在主桅底下,看見他上來,走過來。
「走了?」
「走了。」
「他怎麼說?」
「他說他什麼都沒看見。」
諾蘭咧了咧嘴,那道疤往上扯。
「那二十枚花得值。」
「值。」霍克說。
他往棧橋那頭看了一眼。
韋德的背影正在往岸上走,兩個扛帳箱的跟在後面,五個人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
霍克看著那五個影子,看了很久。
「諾蘭。」
「在。」
「今晚不上岸的人,都留在船上。」
「要走的人呢?」
「放他們走。」霍克說,「該給的工錢給清,別虧著。」
「是。」
「還有……」
霍克停了一下。
他往甲板那頭看。
艙口旁邊,一個瘦高的年輕人正蹲在那裡,用麻絮塞一條縫。他左手虎口上纏著布,布是紅的。他塞得很慢,一隻手使不上力,但塞得很實。
「那小子。」霍克說。
諾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他怎麼了?」
「他今天爬了主桅。」
「我知道。」諾蘭說,「爬上去了,還站了三息。」
「他站在上面幹什麼?」
「看岸。」
霍克沉默了一會兒。
「他還幹什麼了?」
「他看出前桅支索磨了。」諾蘭說,「芯斷了一半。今天換了新的。」
「他還看出什麼了?」
「右舷一道縫,他自己補的。」諾蘭說,「還有壓載。左重右輕,一寸。」
諾蘭往地上啐了一口。
「這小子眼睛有毒。」
霍克沒有說話。
他站在艉樓邊上,看著那個蹲在艙口的年輕人,看了很久。
「諾蘭。」
「在。」
「他今天上船,你讓他爬了桅,掏了艙底,補了縫。」
「是。」
「夠了。」
諾蘭愣了一下。
「夠了?」
「夠了。」霍克說,「從明天起,活照派。」
「照派?」
「照派。」霍克說,「他要是不幹活,他就還是個新人。他幹了活,他就有名字。這是船上的規矩,我不能破。」
「是。」
霍克轉過身,背對著甲板,看著棧橋那頭。
「但是……」
他停住了。
諾蘭等著。
風從灰洋上過來,把桅杆吹得嗡嗡響。
「但是別玩死了。」霍克說。
諾蘭的下巴動了動。
「船長,我……」
「你聽清楚。」霍克說,「活照派,但別玩死了。」
「是。」
「他要是掉下海里,你要下去撈。」
諾蘭沉默了。
「撈不上來呢?」
「那就撈不上來。」霍克說,「但你得下去。」
諾蘭看著他。
那道疤在燈光下顯得更白。
「船長,」他說,「你護著他。」
霍克沒有否認。
他站在艉樓邊上,背對著所有人,看著夜裡的龍骨港。
燈一盞一盞地滅下去,屋頂一片一片地黑下去。遠處有鐘聲,敲了九下。
「我不是護著他。」霍克說。
「那是什麼?」
霍克沉默了很久。
「那小子有用。」他說。
諾蘭站在他背後,等著下文。
然而沒有下文了。
霍克轉過身,往艙里走。
走到艙門口的時候,他停住,背對著諾蘭說了一句:
「午夜漲潮,拔錨。」
「是。」
「最遲凌晨五點。」霍克說,「過了凌晨五點,潮就退了。退了潮,這條船就得在這兒再停半個月。」
他拉開門,下去了。
艙門關上。
甲板上只剩下諾蘭一個人,站在主桅底下。
他抬頭看了一眼桅頂。
八丈高,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又往艙口那邊看了一眼。
那個瘦高的年輕人還蹲在那裡,用一隻手塞那條縫,塞得很慢,塞得很實。
諾蘭往地上啐了一口。
「爬到頂。」他嘟囔了一句。
然後他轉身,沖艙里喊了一嗓子:
「都給我聽著!午夜漲潮,拔錨!最遲凌晨五點!誰他媽誤了潮,我就把他扔在這兒!」
甲板上的人跑動起來。
霍克在艙里聽著那些腳步聲,坐在椅子上,把那柄海軍彎刀從腰上摘下來,放在桌上。
然後他拉開抽屜,把木勺拿出來,放在燈下。
他看著它看了很久。
黑蠟封著腔口,封得很死。
他伸出手,用鉤尖挑了挑。
挑了三下。
停住了。
「等你能自己爬上桅頂那天。」
他把木勺放回抽屜,關上。
外面,潮水開始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