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那半個日刻,魚骨碼頭上沒有風。
頭頂上響,響得很高,像有人在天上面拖一塊板。底下這一層是靜的,靜得能聽見水從樁子上往下淌。
威廉站在主桅底下,抬頭看了一眼天。
東邊的雲裂開一道縫,透出一線灰白。那線白很弱,弱得像一根頭髮。
它在一寸一寸地變寬。
「兩個日刻,一個潮段。」霍克站在舵旁說,「潮到凌晨五點。」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霍克說,「你在岸上數過潮?」
「我沒數過。」
「那你憑什麼知道?」
威廉把手按在船舷上。
船舷在動。從底下往上抬,很慢,很穩,抬起來,停半息,再抬。抬到某個高度,它會停住,停一砂息,然後開始往下落。
落下去之後,就是退潮。
「往上頂,」威廉說,「頂到頂了就是平潮。平潮一砂息。一砂息之後它往下走。」
霍克轉過頭看他。
「誰教你的?」
「我父親。」
「他怎麼說的?」
「他說,潮不是水,潮是海在喘氣。」威廉說,「喘到頂上那口氣,就是給你留的縫。縫只有一砂息。」
霍克沒有說話。
他把鐵鉤搭在舵柄上,往碼頭那頭看了一眼。
「起錨。」
絞盤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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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個人推,兩根木槓,一圈一圈。錨鏈從水裡出來,一節一節,濕的,黑的,掛著泥和海藻。鏈條在絞盤上繞,繞出一圈一圈的響。
威廉站在船首,往岸上看。
碼頭上有人了。
不多,二十來個。扛包的、趕車的、賣熱湯的、還有幾個蹲在貨堆邊上等活乾的。他們都不看船,都在等,等天亮,等開工,等這一天開始。
他掃了一眼。
第三根燈柱底下站著三個人。
不扛包,不趕車,不等活。他們並排站著,兩手垂著,眼睛盯著這條船。
其中一個的手一直插在外套里。
威廉數了兩息,把這三個人記下來。
「諾蘭。」
水手長從艉樓那邊過來。
「什麼?」
「第三根燈柱。」
諾蘭往那邊看了一眼。
「看見了。」
「三個人。」
「四個。」諾蘭說,「貨堆後面還蹲著一個。」
威廉重新數。
貨堆的陰影里,確實蹲著一個人。蹲得很低,半個身子藏在麻包後面。
「鼠幫?」
「餘黨。」諾蘭說,「托賓的手廢了,剩下這幾個沒人管。他們今天不是來幹活。」
「來幹什麼?」
「等你下船。」
威廉把手從船舷上收回來。
「他們不上船?」
「上不來。」諾蘭說,「跳板要收了。他們要在岸上辦你。」
「幾個人?」
「今天四個。明天可能八個。」諾蘭說,「托賓那隻手,夠他們記一個月。」
威廉站在船首,往那四個人的方向看。
天光又亮了一分。
他現在能看清第三根燈柱底下那三個人的臉了。都很年輕,最大的不超過二十五。其中一個瘦得顴骨突出來,外套的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手腕。
四個人,四把刀。
刀不長,一尺左右,藏在袖子裡或者別在腰後。這種刀在碼頭上一文不值,在人群里夠用,捅進去,拔出來,人倒了,往人堆里一鑽,誰也找不著。
威廉把這四個人的位置在心裡擺了一遍。
第三根燈柱,三個。貨堆後面,一個。
他們站的位置很散,散得不像要一起上。他們是在等他落單,等他一個人下跳板,或者是等船靠回碼頭的時候,從四個方向圍上來。
「諾蘭。」
「嗯。」
「跳板什麼時候收?」
「起完錨就收。」
「收了之後呢?」
「收了之後這條船就跟岸沒關係了。」
威廉點了一下頭。
他往艙口看了一眼。
艙蓋開著,繩子垂在邊上。第三格那個箱子還在下面,他昨天拖出來半尺,霍克沒讓它回去,就那麼歪著,麻繩繃著,鎖掛在鎖鼻上,沒扣。
三十七天。
他心裡默念這個數字。
然後他聽見了岸上的聲音。
一大片靴子,從碼頭那頭過來,踩在石頭上,踩得很齊。齊得不像碼頭上的腳步,碼頭上的腳步是散的,拖的,各走各的。這一片是踩著點子來的。
威廉抬起頭。
天光又亮了一分。他現在能看清碼頭那頭的整條路了。
一隊人從霧裡出來。
前頭一個,穿深灰官袍,脖子上有三道褶,帽子夾在腋下。
韋德。
他身後跟著兩個抬帳箱的,一個挎著工具包的,那是鎖匠,工具包里裝的是銼、錘、還有一盤鐵絲。
再後面是八個。
八個人,分成兩列,每人腰上別著短銃,手裡提著一根鐵尺。鐵尺是海事署的制式,用來量貨、撬箱、也用來打人。
威廉站在船首,看著這一隊人走過來。
他們走到跳板跟前,停住。
韋德抬起頭,往船上看。
他看見威廉了。兩個人的眼睛在半空里對了一下。
韋德的臉白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頭,沖身後擺了擺手。八個拿短銃的散開,四個人堵住跳板口,四個人往棧橋兩頭走,把整條棧橋封了。
威廉往岸上看。
碼頭上那二十來個人停住了。扛包的放下包,趕車的勒住車,賣熱湯的把擔子擱下。所有人都轉過頭,往這邊看。
看熱鬧。
碼頭上一天沒有別的事可看。
威廉站在船首,看著那二十來張轉過來的臉。
他在心裡數了一遍。
二十三個。
夠了。
韋德踏上跳板。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停,帽子在腋下被絞得變了形。走到船舷邊上的時候,他停住了,沒有上船。
他站在跳板和甲板交接的地方,一隻腳在板上,一隻腳在船里。
「霍克船長。」
霍克從舵旁走過來。
「韋德大人。」他說,「你今天來得早。」
「海事署令。」
韋德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手在抖,抖得紙角一晃一晃。
他展開,舉起來。
「本月二十一日簽發。編號……」
「我聽過一遍了。」霍克說。
「你聽的是三天前的。」韋德說,「這是今天的。」
霍克沒有動。
他抬起鐵鉤,把那張紙勾過來。
風從上面下來,把紙吹得嘩啦響。他拿穩,舉到眼前,看了一行。
看完了,他把紙放下。
「補繳印訖。」
「是。」
「暫扣待驗。」
「是。」
「理由。」
韋德猶猶豫豫。
「海事署火漆印模,上月更換。」他說,「舊印十二齒,新印十四。七一九號右下角齒數十二。」
「所以。」
「所以須經補繳印訖、暫扣待驗,方可生效。」
霍克把紙舉起來,對著東邊那線白照了照。
「這張紙上有官印嗎?」
「有。」
「哪一顆?」
「海事署。」
「副署呢?」
韋德不說話了。
「副署海軍部。」霍克說,「你三天前那張也有。今天這張也有。」
他把紙放下。
「韋德大人,」他說,「你三天前到我艙里,跟我算過一筆帳。你說我一趟船給王室八百五十二枚銀幣。」
「我說過。」
「我今天再跟你算一遍。」霍克說,「這條船扣下來,停半個月。半個月裡,這條船不出去。不出去,就沒有八百五十二枚里的那一份。」
他往前半步。
「這半個月,你海事署的帳上少一筆。少的這一筆,要有人填。」
韋德的臉漲紅了。
「船長,我……」
「你不用跟我說。」霍克說,「你把這張紙收起來,回去,告訴簽發它的人:海鬼號停半個月,王室庫房少一筆。讓他自己算。」
跳板上沒有人說話。
碼頭上那二十三個人也不說話。
風在頭頂響。絞盤停了,推槓的八個人停下手,都往這邊看。
韋德站在跳板和甲板交接的地方,一隻腳在板上,一隻腳在船里。
他的汗從額上下來,流進眉毛,流進眼睛。
他眨了兩下。
「船長,」他說,「我今天不是來算帳的。」
「那你是來幹什麼的?」
「我是來扣船的。」
霍克沒有動。
過了三息,他抬起鐵鉤,往絞盤那邊一指。
「鎖。」
鎖匠從工具包里掏出一把鐵鎖,走過來,蹲在絞盤邊上。
威廉看著那把鎖。
新的,銅的,鎖梁很粗。鎖匠把它穿進絞盤的插銷孔,咔噠一聲,扣上了。
絞盤轉不動了。
錨鏈還掛在水裡。
船不動了。
碼頭上有人喊了一聲。
不知道喊的什麼。那聲喊被風撕走一半,剩下的半個像一聲笑。
威廉站在船首,把手按在船舷上。
他閉上眼。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擺了一遍。
第一層:潮。
平潮一砂息。之後退潮。退潮之後,這條船走不了。走不了,停半個月。
半個月是十五天。
三十七減去十五,是二十二。
二十二天之後,莉婭斷藥。
他睜開眼。
第二層:四把刀。
假如船扣下來,人就得下船。下船走跳板,跳板只有一條。四個人守在四個方向,其中三個在燈柱底下,一個蹲在貨堆後面。
他一個人能打四個。
繩巷他打七個。
但他不能打。他一下船,繩巷那七個就有人認他。巡警所在三條街外。他打完這四個,巡警所的人就到了,到了就抓。抓了就審。審到最後要問:這七個人是誰打的。
打人的那個人,上不了船。
上不了船,三十七天就是三十七天。
第三層:韋德。
韋德可以扣。
他扣的理由是「補繳印訖」。這個理由乾淨,程序合規,誰也挑不出錯。他扣下來,船在港里停著,人在船上,圖在船上,他有半個月的時間,慢慢找。
找什麼?
威廉把手伸進懷裡。
那兩張紙還在。
一張是父親的,燒焦了一角。一張是他自己的,血浸濕了一角。
他把手指按在胸口上,按了三息。
第四層:怎麼破。
霍克試過了。霍克試的是帳,八百五十二枚銀幣,王室庫房,海軍部的帳。
帳沒用。
因為今天韋德不是來算帳的。他三天前算過帳,今天還來,說明帳已經被人算過了,算完了還是決定扣。
那就是說,那個人要的不是錢。
威廉往岸上看了一眼。
碼頭上那二十三個人還在等著。天光又亮了一分,他現在能看清最前面那個人的臉了,一個賣熱湯的老頭,兩手插在袖筒里,脖子縮著,眼睛盯著這條船。
他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
威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需要打贏韋德。
他不需要讓韋德收回那道令。
他只需要讓韋德不敢執行它。
韋德敢扣,是因為扣船這件事可以悄悄辦。船扣下,人留下,半個月裡慢慢找,整個過程在艙里、在棧橋上、在海事署的文書里走,走完誰也不知道。
悄悄辦的事,靠的是沒有人看。
威廉往碼頭上那二十三個人看了一眼。
二十三個人。加上棧橋上八個拿短銃的,加上船上三十九個。
七十來雙眼睛。
他需要的就是這個。
他需要的不是打贏。
他需要的是太陽。
「威廉。」
霍克在背後叫他。
威廉轉過身。
老船長站在舵旁,鐵鉤搭在舵柄上。那雙被海風吹了三十年的眼睛在晨光里看著他。
「你下來。」霍克說。
「我不下去。」
「你聽我說。」
「我聽著。」
霍克壓低了聲音。
「他扣的是船,不是箱子。」他說,「船扣在港里,箱子在艙底鎖著,誰也動不了。半個月之後,該運的還是運。」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這半個月裡,他要的是你身上那張紙?」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昨夜數過了。」威廉說,「他要的是我父親畫的那半張。」
霍克沉默了。
「他不會搜到我。」威廉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搜到之前,他會先搜到一樣別的東西。」
「什麼?」
威廉往艙口那邊看了一眼。
「第三格。」
霍克的臉沉下來了。
「你要掀箱子。」
「我要掀。」
「你掀了,你死。」
「我掀了,死的是別人。」
「威廉……」
「船長。」
威廉往前一步。
「你昨天給我兩條路。」他說,「跳海游回去,或者留下一起髒下去。我選了留下。」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選留下?」
霍克沒有說話。
「因為游回去,我妹妹三十七天之內沒有藥。」威廉說,「留下來,我至少還有一條船。」
他頓了一下。
「現在船要被扣半個月。半個月之後我妹妹還有二十二天。二十二天之後她斷藥。斷藥之後五天。」
他抬起眼。
「所以今天這條船必須走。」
「你要拿什麼走?」
「拿韋德。」
霍克盯著他。
「你瘋了。」
「我沒瘋。」
「你要當著七十來個人的面掀那個箱子,」霍克說,「掀開之後,第一個死的是這條船上的四十個人,包括你。」
「掀開之後第一個死的是他。」威廉說。
他往跳板那邊抬了抬下巴。
霍克沒有轉頭。
過了很久,老船長把鐵鉤從舵柄上挪開。
「你父親,」他說,「要是活著,也不會這麼幹。」
「我父親要是活著,」威廉說,「今天站在這兒的是他,不是我。」
霍克看著他。
晨光爬上甲板,爬上老船長那半張臉。
「第三格的鑰匙在我這兒。」他說。
「我知道。」
「你要是掀……」
「我要掀。」
霍克從脖子上取下那根皮繩。
皮繩上掛著那把小鐵鑰匙,被摸得發亮。
他沒有遞過去。
他捏著它,捏了三息。
然後他伸出手,把皮繩從自己脖子上摘下來,扔給威廉。
「掀吧。」他說。
艙口圍著一圈人。
三十九個人都上來了。沒人幹活,都站在艙口邊上,往下面看。諾蘭站在最里圈,那道疤繃著。湯姆站在他旁邊,圍裙上全是油,一隻手攥著菜刀的柄。
威廉蹲下去。
第三格那個箱子還歪著,麻繩繃緊,鎖掛在鎖鼻上,沒扣。
他伸手,把鎖摘下來,放在腳邊。
然後他把麻繩一圈一圈解開。
解完,他兩隻手撐在箱沿上。
碼頭上很靜。
那二十三個人不說話了。棧橋上八個拿短銃的也不說話。風在頭頂響,響得像有人在天上面拖一塊板。
威廉抬起頭。
他先往跳板那邊看。
韋德站在跳板和甲板交接的地方,一隻腳在板上,一隻腳在船里。他的臉是灰的。
「韋德大人。」
韋德的身體僵了一下。
「什麼?」
「您上來。」
「我不……」
「您不上來,」威廉說,「我就在這兒掀。您看不清。」
韋德面露難色。
他往前走了一步,踏上甲板。
走得很慢。走到離艙口五步的地方,他停住。
「您再近一點。」威廉說。
韋德又走了兩步。
三步。
現在他站在艙口邊上,低頭就能看見箱子裡的東西。
威廉往碼頭上掃了一眼。
二十三個人,二十三個都伸著脖子。賣熱湯的老頭把手從袖筒里抽出來了,抱著胳膊,往前擠了半步。
夠了。
他把兩隻手撐在箱沿上,深吸一口氣。
掀。
箱蓋翻開,一股油布味道。
深褐色的油布,浸過油,摸上去像皮。威廉把它往兩邊翻開。
稻草。
稻草底下是油紙包。一包一包,長條的,捆得整齊,一包挨著一包,碼了兩層。
碼頭上有人「咦」了一聲。
威廉取出一包,放在膝上,解開繩頭,把油紙一層一層剝開。
裡面是一支槍。
很沉。槍管很長,方的一道,圓的一段,護木是深色的硬木,托底削成一個弧度。
他站起來。
他轉過身,把槍舉起來,托底朝上,對著東邊那線白。
光落在托底靠近扳機護圈的地方。
那兒烙著一個印記。
一個圓。圓里三道交叉的東西。頂上一圈尖。
碼頭上那聲「咦」變成了別的聲音。
二十三個人一起吸了一口氣,吸得整條碼頭都安靜了一下。
威廉把槍放下,又取出第二支。
一樣的槍管,一樣的擊錘,一樣的托底弧度。
他把第二支也放在腳邊。
然後他蹲下去,把那層稻草往下壓,把那個深灰色的布袋提出來。
麻的,不大,提在手裡沉甸甸的。袋口用繩扎著,扎完之後澆了一塊蠟,蠟上壓了一枚印。
他把袋子舉起來,讓蠟正對著東邊那線白。
暗紅的蠟。
圓的印。圓里三道交叉的東西。頂上一圈尖。
同一個戳記。
碼頭上徹底炸了。
二十三個人同時開口,誰也聽不清誰,嗡成一片。有人在往後退,有人在往前擠,賣熱湯的老頭把擔子都忘了,兩手抱著頭,站在原地轉了半圈。
棧橋上那八個拿短銃的也動了。
其中一個人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去。另一個把手按在腰間的短銃上,按住了,沒拔。
威廉蹲在艙口,一手提著那個錢袋,一手扶著箱沿。
他抬起頭。
韋德站在三步之外。
那張臉,煞白如紙,白得連那三道褶里的汗都看不出來。
他的嘴張著,張了很久,一個字也沒出來。
威廉看著他。
「韋德大人。」
韋德的身體抖了一下。
「您的令上寫的是什麼?」
「……什麼?」
「您的令。」威廉說,「海事署令,本月二十一日簽發。事由寫的是'補繳印訖,暫扣待驗'。」
「是。」
「暫扣待驗。」威廉說,「暫扣之後,要驗。」
韋德不說話了。
「驗什麼?」
威廉把錢袋往上提了提。
「驗這一條船上的貨。」他說,「驗三十八包鹽,驗這一箱稻草底下的東西,驗這個袋口這塊蠟。」
他停住。
「驗完了要記帳。」
韋德的嘴唇動了一下。
「記……記帳。」
「記帳要入冊。」威廉說,「入冊要寫:某年某月某日,海事署於七號棧橋扣押海鬼號一艘,查得艙內貨載如下。」
他一個字一個字往下念。
「南冕帝國制式火槍,四十支,未開火。」
「帝國金幣三百枚,袋口烙聖冠火漆。」
念完,他把錢袋放下。
「韋德大人。」
韋德整個人在抖。
「您把這份冊子遞上去,」威廉說,「遞到海事署,遞到海軍部。上面會問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一條持著安布羅斯王室火漆的私掠船,」威廉說,「為什麼艙里裝著南冕帝國的槍和南冕帝國的金幣?」
碼頭上那陣嗡聲停了。
七十來個人一起屏住氣,安靜。
風還在頭頂響。
威廉蹲在艙口,抬頭看著韋德。
「這個問題,」他說,「您答,還是簽發那道令的人答?」
韋德的腿軟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艙口的框,扶住了,才沒坐下去。
「我……」
「您答不了。」威廉說,「您答不了,就往上追。追誰簽的字,追誰蓋的印,追誰讓這條船帶著這樣的貨,從龍骨港走出去。」
他頓了一下。
「追到最後一道印。」
韋德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追到那道印,」威廉說,「您覺得上面會問誰?」
碼頭上鴉雀無聲。
賣熱湯的老頭一動不動,兩手還抱著頭。
棧橋上那八個拿短銃的,一個一個都把手從腰上挪開了。
威廉站起來。
他站在艙口,兩隻手垂在身側。一件黑色的舊外套,太大,肩寬出一寸。晨光從東邊那道縫裡出來,照在他臉上,照出左眉那道舊疤。
他往前走了一步。
「韋德大人。」
韋德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了,因為一個人發現自己站的地方下面沒有地。
威廉看著他。
「您說這船該扣,」
他說。
「還是您自己該扣?」
韋德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久到風從上面下來,把甲板上的稻草屑吹起來,吹成一小片,吹到船舷外面去。
久到碼頭上有人開始往前擠,擠到棧橋口,被那八個拿短銃的攔住。
久到霍克從舵旁走過來,站在威廉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什麼也沒說。
然後韋德動了。
他轉過身,往跳板走。
走到跳板和甲板交接的地方,他停住。
他沒有回頭。
「開鎖。」
鎖匠愣住了。
「大人……」
「開鎖。」
鎖匠從工具包里抽出一根鐵絲,蹲下去,插進那把銅鎖的孔里。
他的手比韋德的還抖。捅了三下,第四下,鎖開了。
他站起來,往後退。
「絞盤。」韋德說,「起。」
推槓的八個人沒有動。
他們都往霍克那邊看。
霍克抬了抬下巴。
八個人撲上去,兩根木槓,一圈一圈。
絞盤重新轉起來。
錨鏈從水裡出來,一節一節,濕的,黑的,掛著泥和海藻。鏈條在絞盤上繞,繞出一圈一圈的響。
碼頭上爆出一聲喊。
二十三個人一起喊,喊得沒什麼詞,就是一片聲音。賣熱湯的老頭把手放下來了,兩手張開,站在原地喊。
威廉站在艙口,沒有動。
他看著那條錨鏈一節一節從水裡出來。
出到最後一節的時候,錨從水裡冒出來,一個四爪的鐵錨,爪上掛著泥,泥往下淌,淌成一條黑線。
錨離水了。
霍克在舵旁喊了一聲:
「收跳板!」
木跳板被四個人抬起來,從棧橋那邊抽回來,抽到甲板上,咚地一聲放平。
這條船跟岸斷開了。
碼頭上那四個人的位置空了。
第三根燈柱底下,那三個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貨堆後面蹲著的那個也不見了。
威廉站在船首,往岸上看。
他們是被那陣喊聲趕走的,還是被二十三個人的眼睛盯走的,他不知道。
他也不在乎。
船開始動了。
潮托,動。整條海鬼號被那口氣托起來,托著往外走,走得很慢,慢得幾乎看不出來。
棧橋在後退。
碼頭上那二十三個人在後退。賣熱湯的老頭還在原地站著,兩手垂著,看著這條船。
魚骨碼頭在後退。
屋頂一片一片往後退,退成一片灰。
威廉站在船首,一手扶著船首的欄杆。
他的右手無名指還是彎著,彎成一個不對的角度。左手虎口上那層皮還沒長好,被晨風吹得發緊。
他把左手抬起來,摸了摸左眉上那道疤。
晨風裡,那道疤也在發緊。
三十七天。
他默念。
然後他把手伸進懷裡。
那兩張紙還在。
一張燒焦了一角。一張浸濕了一角。
他把它們按在胸口,按了三息。
「威廉。」
霍克站在他旁邊。
老船長沒有看碼頭,也沒有看海。他在看岸上,看那一片正在往後退的屋頂,灰濛濛。
「你今天掀的那個箱子,」他說,「掀得對。」
「我知道。」
「你今天掀的那個箱子,」霍克又說了一遍,「掀得太對了。」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霍克說。
他轉過頭。
「你今天掀的不是箱子。」他說,「你掀的是這個國家的褲子。」
威廉沒有說話。
「從今天起,」霍克說,「王港有一半人會想知道這條船上裝的是什麼。另一半人會想知道是誰讓它裝的。」
他頓了一下。
「你想活,就得讓這兩半人一直吵下去。吵得越凶,你越安全。」
威廉點了一下頭。
霍克轉回身,往舵那邊走。
走了兩步,他停住。
「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今天把這七十來個人變成了你的人證。」霍克說,「你記得這七十來個人里,有幾個是肯替你上法庭說話的?」
威廉想了一下。
「一個也沒有。」
「對。」霍克說,「他們今天看見了,明天就說他們什麼也沒看見。後天就說他們今天根本沒去過碼頭。」
「那我今天白掀了?」
「沒白掀。」霍克說,「你掀的東西進了他們的眼睛。眼睛裡的東西,嘴否認不了。」
他說完這句,往舵那邊走了。
船出了港。
霧在前面,白的一片,把海和天糊在一起。船頭扎進去,扎出一道口子,口子在船尾合上。
威廉站在船首。
他往回看了一眼。
龍骨港在後退,退成一團模糊的灰。他看不見鐵錨廣場,看不見那根柱子,那根釘過他父親頭顱的柱子。
他知道那根柱子現在是空的。
他往東南看。
那邊是瓦罐巷。他看不見那座斜頂樓,看不見那扇釘著油布的窗。他連巷子的輪廓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它在那兒。
三十七天。
他把手按在欄杆上。
欄杆是濕的,冷的。
「威廉。」
湯姆從後面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湯。
「喝。」
威廉接過來。
湯是渾的,米是陳的,漂著幾塊鹹肉。他喝了一口,第二口的時候停住了,低頭看著碗裡。
他在數米。
「數出來了?」湯姆說。
「今天三升。」
「今天三升。」
「船長簽報損了?」
「簽了。」湯姆說,「昨夜簽的。」
威廉點了一下頭,把湯喝完。
他把空碗遞迴去。
湯姆接過去,沒有走。他站在旁邊,一隻手扶著船舷,一瘸一拐地站住。
「小子。」
「嗯。」
「我今天在艙口看著,」湯姆說,「你舉那支槍的時候,我在看你的手。」
「我的手怎麼了?」
「沒抖。」湯姆說。
威廉沒有說話。
「你舉著一支南冕的槍,站在七十來個人前頭,」湯姆說,「你的手沒抖。」
「我抖了。」
「哪兒抖了?」
「裡面。」
湯姆看了他一會兒,咧開嘴笑了。
「裡面抖不要緊。」他說,「外面不抖就行。」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住。
「小子。」
「嗯。」
「你要是有一天真成了什麼事,」湯姆說,「別忘了我今天說的這句。」
「哪句?」
「外面不抖就行。」
霧更濃了。
船在霧裡走,走得看不見岸,也看不見海。只有船頭前面那一小片白,和船尾拖出來的那一道口子。
威廉站在船首,把手按在欄杆上。
他閉上眼,把今天這半個日刻重新過了一遍。
平潮,跳板,四個人的刀,韋德的靴子,絞盤的鎖,那把小鐵鑰匙,油布,稻草,四十支槍,一袋金幣,那個戳記。
然後是一句話。
您說這船該扣,還是您自己該扣?
他睜開眼。
霧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威廉轉過頭。
船尾右後方,隔著三十丈霧,有一片影子。
很小。一條船,或者兩條。帆是暗紅的。
暗紅。
他屏住呼吸停了半息。
他往那邊看。
霧把那片影子糊住了,只糊出一個輪廓,不大,一條單桅或者雙桅的小船,帆的顏色在白霧裡透出一點暗。
它不動。
它也不靠近。
它就那麼咬在後面,隔著三十丈,跟著。
威廉站在船首,看著那片暗紅。
風從上面下來,把霧吹薄了一瞬。
那一瞬里,他看清了。
一條小船,單桅,船身很窄,帆是暗紅的,暗得像幹了的血。
船頭站著一個人。
看不清臉。只看得見一個輪廓,和輪廓上那一抹更暗的紅。
霧又合上了。
「威廉。」
霍克在舵旁。
老船長沒有轉頭,還是背對著他,兩隻手搭在舵柄上,右手是手,左手是鉤。
「你看見後面了?」
「看見了。」
「暗紅帆。」
「是。」
「你怕不怕?」
威廉想了一下。
「不怕。」
「為什麼?」
「湯姆跟我說過。」威廉說,「暗紅帆咬在你後面,不是來搶你的。」
「那是來幹什麼的?」
「來收貨。」
霍克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老船長把鐵鉤在舵柄上挪了挪。
「今天開始,」他說。
「什麼今天開始?」
「從今天起,」霍克說,「你沒有名字。」
威廉轉過頭。
「什麼?」
「你今天在碼頭上掀了那個箱子。」霍克說,「七十來個人看見了。這七十來個人今天回去,會說一件事:海鬼號上有個小子,掀了一箱子南冕的槍。」
他頓了一下。
「他們不會說你的名字。他們不需要你的名字。他們只要說得清楚'是哪一個'。」
「說得清楚是哪一個?」
「黑帆。」霍克說。
他終於轉過頭。
「從今天起,你沒有名字,只有黑帆。」
威廉站在船首。
霧在前面,白的一片。船頭扎進去,扎出一道口子。
他往回看了一眼。
岸已經看不見了。
「起帆。」霍克說。
帆索響起來,帆從橫桁上落下來,落下去,被風兜住,鼓起來。
黑色的帆。
鼓滿了,繃緊了,繃成一面牆。
船快了。
碼頭的方向,天已經全亮了。
一隊人從魚骨碼頭那頭跑過來。
十二個,穿著深藍的海軍制服,手裡舉著火把,火把在天光里沒什麼用,但還舉著,舉得很高,像十二根點著的棍子。
他們跑到七號棧橋口,停住。
棧橋是空的。
七號棧橋外側的水面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層薄霧,和霧底下那一小片被纜繩攪過後慢慢平復的水。
領頭那個人往霧裡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沖後面喊了一嗓子:
「回去!報告!」
十二個人轉身,往回跑。
火把被風吹得往後倒,倒成十二道煙。
霧合上了。
海面上什麼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