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封印碎
顏奶奶看著狗娃聽完後沒再嚷嚷著要找仙人，知道他聽進去了。
至於聽進去多少，她心裡也沒底。但話已經說到了，剩下的事，不是她一個老婆子能管的。她這把年紀，見過的事多了，知道人各有命。做長輩的，盡到本分就行。
她唯一希望的，就是狗娃別去招惹仙人。仙凡有別，那是隔著天塹的。凡人在仙人眼裡，和路邊的一隻螞蟻沒有分別。真要惹怒了仙人，翻手之間，全村都得遭殃。
顏奶奶的目光從狗娃身上移開，又望向天上那些已經快要消失在天邊的黑點，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村口的人群里，那些原本還驚疑不定的青壯和孩童，聽了村長和顏奶奶的話，都悄悄鬆了一口氣。原來天上飛的是仙人的坐騎，不是妖怪。孩子們雖然還仰著脖子看，眼神里已經沒了害怕，反倒多了幾分好奇。大人們則暗暗把顏奶奶的話記在了心裡——仙人，惹不得。
就在這時，琪琪擠過人群，走到狗娃身後，突然跳起來，照著狗娃的後腦勺就是一記暴擊。
「啪」的一聲，脆響。
「臭狗娃！聽見沒有！別去招惹仙人！」
狗娃疼得齜牙咧嘴，捂著後腦勺直跳腳：「虎妞！你這個暴力狂！我是你哥！你動不動就打我幹嘛！」
他一邊揉腦袋，一邊誇張地扯起自己的衣領聞了聞，然後大聲抗議：「再說了，我昨天才洗過澡！一點都不臭！」
琪琪雙手叉腰，仰著下巴，一副「你能拿我怎樣」的架勢：「誰讓你剛才喊那麼大聲，還要去找仙人當劍仙！我不打你打誰！」
「我想當劍仙怎麼了！又不犯法！」
「就不行！顏奶奶都說了，仙人不是好人！」
「仙人不是好人……」狗娃剛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想起顏奶奶剛才說的那些話，氣焰一下子矮了半截。他撇了撇嘴，別過臉去，小聲嘟囔：「我又不是傻子，我就是說說而已……」
琪琪哼了一聲：「說說也不行！」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著，旁邊的村民看著這對冤家，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剛才天上飛舟帶來的那股壓抑勁兒，被他們這麼一鬧，倒是散去了不少。
過了沒多久，天上的飛舟徹底消失在了天際線的盡頭。它們飛向的方向，是落仙山脈深處。
狗娃望著天邊最後一點黑影消失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麼，眼睛眯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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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了。」琪琪拽了拽他的袖子。
狗娃「嗯」了一聲，轉身跟著她往村里走。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天邊。
那裡空蕩蕩的，只有幾片被飛舟犁散的雲，正在慢慢合攏，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落仙山脈。
七艘飛舟抵達山脈外圍時，天光已經徹底被濃雲吞沒了。明明是午後，這裡卻陰沉得像黃昏。黑霧從山脈深處翻湧而出，像活物一樣貼著地面蠕動，所過之處，草木枯萎，泥土發黑，連石頭表面都結了一層灰濛濛的霜。
飛舟降到了低空，不能再深入了。再往前，黑霧濃得連神識都會被腐蝕，飛舟的符文撐不住。
「所有人，下飛舟。」
陸沉舟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弟子和峰主的耳中，像在每個人的心湖裡投下一顆石子。
七艘飛舟同時震動，船舷放平，甲板傾斜，弟子們列隊而下。腳步聲、甲冑碰撞聲、劍鞘的輕響，在山谷里盪開。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知道，從這裡開始，就是真正的戰場了。
陸沉舟站在一座凸起的黑岩上，俯瞰著下方正在集結的隊伍。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平穩、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真傳弟子，各領百人隊伍。現在開始，前往各峰主處領取丹藥。」
「隊伍編制，由各峰弟子交叉組成。每隊之中，戰修在前，體修護陣，劍修破敵，法修遠程，陣修斷後。妖物鬼怪各有不同，對敵之策也有不同。交叉編隊，才能應對各種局面。」
「領完丹藥之後，以落仙山脈為圓心，向外清掃百里。任何妖物、鬼怪、邪祟，一經發現，當場斬殺，不留活口。」
「出發。」
最後兩個字落下，整支隊伍像一台精密的機器，開始有條不紊地運轉起來。十八名真傳弟子各自舉旗，十八支百人隊伍迅速成型。六峰弟子被打散重編，劍光、法光、靈陣的微芒交錯閃爍，像一張正在緩緩拉開的大網。
雷萬鈞站在戰峰飛舟前，面前整整齊齊列著三百名凝元弟子，分成三個百人方陣。他親自拎著一隻大木箱，把丹藥一瓶一瓶砸進前排弟子手裡，嘴裡還罵罵咧咧：「都給老子省著點吃！療傷丹金貴著呢，別他媽還沒見著妖就磕了一瓶！」
楚山河那邊，體峰三百名弟子同樣分成三隊，每隊由一名真傳弟子領著。他一個個拍過年輕弟子的肩膀，拍得他們身子一沉，卻沒人吭聲。那些被分去別隊的體修，他同樣挨個拍了，說了一句：「在別人的隊裡，更要把根扎住。你是體修，就是全隊的牆。」
洛長空和葉鳴霜的隊伍交叉得最快。三百劍修與三百霜劍衛互相打散，重新編成六支百人隊。劍光與霜氣交錯，像兩條冷色的河匯在一處，殺氣凜然。
沈照野和顧長風站在一起，一個核對陣圖，一個確認各隊陣型。三百陣修與三百法修同樣打散重編。陣修入隊，法修結陣，一道道靈光在各隊伍上空隱隱浮現，像一張張半透明的大網，隨時準備罩下。
一切都按部就班，快而有序。
但當所有隊伍都安排好之後，六位峰主不約而同地走到了陸沉舟面前。他們身後，各自的飛舟已經重新升起，退向外圍懸停。留在原地的，只有列隊完畢的十八支百人隊。
陸沉舟站在黑岩最高處，目光望著山脈深處。他沒有回頭，但能感覺到六個人都到齊了。
「我感受到了。」他說，「外圍的封印屏障，已經破了。」
六人齊齊色變。
「有不少妖物鬼怪，已經掙脫了出來。」陸沉舟的聲音沉了下去，「好在核心封印還沒有破損。但不確定是人為破壞，還是妖物自己從內部撼動了封印。」
他轉過身，目光從六人臉上一一掃過。
「各位師弟，隨我前去一探。核心之地，必須親眼確認。」
六人齊聲應是。
陸沉舟一步邁出，沒有御劍，沒有飛舟，整個人化作一道白光，朝山脈深處疾射而去。六道光芒緊隨其後，七道流光撕開黑霧，像七柄利劍，插向落仙山脈的心臟地帶。
越往裡走，妖氣越重。
黑霧濃稠得近乎液體，呼吸之間都是腥臭的氣息，像是有什麼巨大的屍體在山脈深處腐爛了無數年。草木早已絕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灰白色的妖斑，像癩子的皮膚一樣貼在石壁上。
七道光芒落在山脈最深處。陸沉舟停下腳步，身後六人同時駐足。
眼前出現了一片巨大的盆地。
盆地上空，濃烈的妖煞之氣翻湧如潮，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黑色氣柱，直衝雲霄。那氣柱緩緩旋轉著，像一個巨大的漏斗，將方圓百里的生氣源源不斷地抽進去。盆地底部，地面龜裂，黑色的液體從裂縫中滲出，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
而在那氣柱的正中央，隱隱能看到幾道古老的符文在閃爍。那是封印的殘光，像風中的燭火，隨時都會熄滅。
太弱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那些符文已經撐到了極限，裂紋遍布，光芒黯淡。每閃爍一次，就有一縷黑氣從裂縫中溢出，像蛇一樣鑽入地底，向四面八方游去。
陸沉舟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的目光從封印上移開，落在了盆地邊緣。
那裡有一道新鮮的痕跡。
像是有人在這裡站過。
他蹲下身，指尖撫過地面，一層薄薄的靈灰從泥土中浮起，在他掌心打了個旋，又消散在空氣中。
「人為破壞。」陸沉舟站起身，聲音冷得像結了冰，「有人來過這裡。」
六位峰主的臉色同時沉了下來。
「能走到這裡的，至少是化嬰初期。」顧長風緩緩開口，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片妖煞之氣，化嬰之下的修士撐不過半刻就會被侵蝕。此人修為不低，而且絕不是我們凌霄宗的人。」
雷萬鈞的拳頭捏得咯吱作響，周身電弧噼啪亂跳：「化嬰境的雜碎，敢在這時候動封印？讓老子知道是誰，活撕了他！」
楚山河沒說話，但他的目光已經落在了盆地四周的幾處陰影里。那些陰影中，有東西在動。
洛長空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葉鳴霜的呼吸，冷得像霜。
沈照野已經蹲在地上，手指快速地在泥土上畫著什麼，嘴裡念念有詞。
陸沉舟沒有說話。他心裡清楚，能走到這裡的至少是化嬰初期，但若那人真能撼動核心封印，修為恐怕不止初期。化嬰中期、甚至與他同階之人，也未必沒有可能。
會是誰？
沒有答案。此刻也不允許深想。
他忽然抬頭，看向那黑色氣柱的頂端。
「來不及了。」他說。
話音未落，封印之上最後一道符文，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撕碎，炸成一團刺目的白光。那白光只亮了一瞬，便被鋪天蓋地的黑氣吞沒。
整座盆地都在震動。
大地裂開，黑液橫流，無數細小的妖物像潮水一樣從裂縫中湧出來，發出尖銳刺耳的嘶叫。黑霧翻卷，血月當空，方圓百里的天空，徹底暗了下來。
陸沉舟沒有猶豫。
白光還沒散盡，黑氣正在瘋狂倒灌。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白袍在妖風中鼓盪如帆，聲音如雷霆炸響：
「布陣！」
六位峰主瞬間動了。六道身影化作流光，各自落向既定方位。他們的腳步幾乎是在陸沉舟聲音落下的同一刻就踩在了位置上——這是五十年前就用過的陣法，是凌霄宗當年封印此處的原初大陣，每一個方位、每一道陣紋，都刻在他們的記憶深處。
陸沉舟立在陣心正上方，腳下虛空，雙手結印。白袍獵獵，化嬰巔峰的靈壓如汪洋倒灌，鋪天蓋地地傾瀉下來，將整個盆地籠罩其中。其餘六人同時結印，靈光從他們身上湧出，如同六道洪流注入中央。
七人合力，陣紋從他們腳下蔓延開來，以驚人的速度在虛空中勾勒成型。金光如絲線交織，一張遮天大網的輪廓隱隱浮現。
五十年前的封印之法，再次現於世間。
可就在這時，核心深處，空間巢穴之內，有什麼東西感應到了這一切。
仿佛被那熟悉的封印氣息觸怒了，整座盆地猛烈震動起來。黑液從地縫中噴涌而出，妖氣暴漲，濃稠的黑霧像沸水一樣翻騰。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暴虐、更加古老的氣息，從核心裂縫中噴薄而出，像一頭沉睡了無數年的凶獸驟然睜開了眼。
接著，一道暴虐至極的聲音，從地底深處傳了上來。
「當初你們凌霄宗的那些老不死，都拿我們沒辦法。」
那聲音像無數把鈍刀在骨頭上刮過，沙啞、猙獰，帶著黃泉般的寒意。
「你們這些小娃娃，今天也敢來觸霉頭？」
音浪滾滾，震得整座盆地都在顫抖，妖氣如海嘯般向四面八方轟然擴散。那黑色氣柱驟然膨脹了一圈，直衝蒼穹，將方圓百里的天空都染成了一片墨色。
陸沉舟沒有後退一步。
他雙手結印的速度反而更快，指尖如幻影，周身靈光瘋狂燃燒。他的聲音平靜如水，卻壓過了一切震盪：
「五十年前，我師尊能封你。五十年後，我一樣能封你。」
「起陣！」
六位峰主齊聲暴喝，靈光沖天而起。金色陣紋在虛空中大放光明，如同一輪烈日降臨盆地，與那黑色氣柱狠狠撞在一起。
地動山搖。
金光與黑氣絞殺，靈氣與妖煞互相吞噬。整座落仙山脈都在哀鳴，方圓百里的地面像水面一樣起伏波動。
七道光柱拔地而起，直插天穹，硬生生將那黑色氣柱壓回去了一截。
而那暴虐的聲音在金光之中變得更加瘋狂，帶著無盡的恨意與輕蔑：
「小娃娃……你們會死得比那些老東西更慘！」
就在這時，黑霧之中，無數妖物如同潮水般湧出。它們不再四散逃逸，而是像被那聲音驅使著，瘋狂地朝七人撲去。
「陣不能亂！」陸沉舟厲喝一聲。
雷萬鈞第一個動了。他猛地轉頭，雙眼中雷光大盛，一拳轟出，萬千雷霆從他拳面上炸開，將撲過來的上百隻妖物轟成齏粉。
「老子管你什麼老不死！今天誰碰陣，誰死！」
楚山河擋在陣眼外側，如一面鐵壁，任何靠近的妖物都被他硬生生撞碎。洛長空和葉鳴霜的劍同時出鞘，兩道劍光一白一藍，如兩條游龍盤旋於陣外，所過之處，妖物成片倒下。
沈照野與顧長風一前一後，一個穩住陣紋，一個調度靈氣，不讓這封印之陣有分毫動搖。
陸沉舟居中，主持大陣。他眼中有金芒流轉，渾身的氣機與整座大陣連接在一起。他感受到了——封印正在一點一點地重新收攏，核心處被撕開的裂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
但那個聲音也感覺到了。
「封？你們封得住嗎！」
「本王今日，就要破開這牢籠，第一個殺光你們凌霄宗的人！」
核心深處，更加濃烈的妖煞之氣瘋狂湧出，像有什麼龐然巨物正從地底向上爬。大地如鼓面般震動，裂紋以核心為圓心向四周瘋狂蔓延。
百里之外的清掃戰場上，十八支百人隊同時感應到了從山脈深處傳來的恐怖波動。大地在顫，妖氣在漲，前方黑霧中湧出的妖物數量陡然暴增。
「穩住陣型！」有真傳弟子嘶聲怒吼，「陣修歸位！體修上前！劍修策應！」
一千八百名弟子，在驟然升級的妖潮中，死死頂住了第一波衝擊。
而在更遠處，花萊村的村民們正在廚房裡生火做飯。
炊煙裊裊升起，混著暮色，一派安寧。
只是村口的狗，不知為什麼，全都衝著落仙山脈的方向，瘋狂地狂吠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