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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姚七五

2026-10-02 17:26:03 作者: 晚安小波

  我叫姚七五,家裡人管我叫老笨,叫老笨好理解,叫姚七五不好理解。這名字太潦草,潦草到母親需要為此解釋—你是從野地上撿來的。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信這是真的,所以他們管我叫老笨。

  直到上學那年,父親在出生年月日那欄里,填上1975年7月5日,姚七五才真相大白。

  事情就是這樣的,他們合起伙欺騙我,毫不費力把我騙了,但我是姚七五,他們騙就騙吧。

  我有一個老熟人,叫譚唯先,他從來不談論自己的年季。但是王咬金告訴我,譚唯先活過了4個朝代。我忘記了什麼時候認識他的。反正我記事那天起他就在。在我感覺里,我上輩子就認識他。

  我聽譚唯先說過一些我家的事。滿洲國後期,我爺為求安穩,買下三百畝地,交由我的舅爺打理,舅爺圖省事,全部種上麥子,麥子一年一熟,即使遇上災年,家裡也不短白面。

  回到家裡,我憑著餘下的興奮,在飯桌上問了父親一個問題。爸,你小前兒天天吃白面,我怎麼吃大餅子。

  問過這話後,我看見父親的表情憑空凝住,回答不得,又消化不掉。而大我兩歲的四哥,則隱秘地笑著。我猜,他一定也想問這個問題,由我的口說出,他省下說的麻煩。

  母親首先打破僵局。

  能吃飽就知足吧,你老姑像你這麼大前兒,夜裡餓得睡不著,你二叔吃了玉米瓤子粉碎蒸出來的窩窩頭,大便堵在腸子裡,疼的嗷嗷叫。

  母親這番話,像是站在父親那一邊,他倆一直是一夥的。

  飢餓我是懂的,每回在外頭餓得扛不住,才肯動身往家走,腹中倘若還有一點餘食,我是不肯早早回去的。而對於二叔的苦,我則覺得杳渺,一是二叔從不回禎祥,二是從二叔寫給父親的信里,從未提及過去的不堪,而只是反覆說起二哥的頑劣。

  父親沉默過後只說一句,你們努力學習吧,爭取像你二叔那樣,挺直脊樑走出禎祥。

  二叔到底怎麼走出禎祥的,我想像不出來,只對「走出」二字頗為疑惑,離開總該坐汽車,最差也是馬車,何來的「走出」呢。而且二叔一走,再沒回來,我始終想不通。

  譚維先曾和我說,父親原本也有一位二叔,也是從禎祥走了,去向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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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件事父親從未提及,母親也是,好像這個人從未存在過。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未將他放在心上,他太遠,也太模糊,我夠不著。

  二年級那年冬初,我去乾巴家,乾巴他爸剛推完牌九,帶著老花鏡盤腿坐在炕上數錢,毛票一沓,塊票一沓。

  乾巴趴在炕桌上玩牌九,見我進屋,立刻敲著牌九喊我上桌。我不會玩牌九,乾巴說他教我,這玩意一說就會,就是比點大點小。

  我側身倚上炕沿,往裡移了移,覺得燙屁股。乾巴嘿嘿笑,揭開炕席一角,露出一排鐵絲。乾巴說,我爸盤的電褥子,有電。

  乾巴他爸數完錢,有點意猶未盡,摘下花鏡說,電壓低,沒事。說完下地,把錢放進一個小立櫃,拿鎖頭嘎噔鎖上,然後趿拉鞋出去上廁所。

  乾巴扒我耳朵說,我爸前晚贏了,昨晚也贏了,你信不信,今晚他還能贏。

  我說真的。

  乾巴說,姚七五,我騙過你嗎,這事我從來不和別人說,他有高招,想要什麼牌,就來什麼牌。牌九扔進冒泡的開水裡,他用手刀出來,眼睛都不眨。

  我說開水裡也行。

  乾巴說,這算什麼,電工上我家來都找不到電線。

  外屋門響,乾巴趕緊不說了。玩了一會兒,開始有輸有贏。乾巴誇我學的快,馬志光學一天沒學會,姚七五一上手就會了。

  乾巴他爸拽個枕頭,頭朝里躺在炕頭,閉著眼睛說,姚家人自來就聰明,你爺買賣做的好,是鎮上的大戶。乾巴問,我們家呢,我爺過去幹什麼。

  我們家不值一提,過去住窩棚,從關里家過來,只背了一口鐵鍋。

  乾巴他爸說著盤腿坐起來,開始講他家的過去,一家老小,要啥沒啥,寒冬臘月,天寒地凍,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說著說著,講到姚家,講了好多,我只記住三點。

  第一,我爺是地主。

  第二,我父親在日本人立的學校上過學。


  第三,父親的二叔,從禎祥走了,去當了鬍子。

  前兩件事我聽譚唯先說過,尤其是那三百畝地,常令我生出許多不切實際的念頭,有時甚至有點羞愧,姚七五想吃饅頭,想到了夢裡。

  譚唯先是父親的老師。父親叮囑過我,路上見著,要叫爺爺,逢年過節要鞠躬,不能見著像沒見著似的。我記住了這番話,但是有時也會忘掉,誰讓我是姚七五呢。譚唯先總是很親切,管我叫小漏斗,唯一讓我不舒服的,是每次見著都要指出我的指甲縫有黑泥,以至於再遇著,我都把雙手背在身後。姚七五不喜歡被別人說,雖然他是姚七五。

  叫我小漏斗的事,我請教過王咬金,王咬金告訴我,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母原本沒打算再生。我聽出話外的意思,原來我是我家多餘出來的那一個,節外生枝,畫蛇添足,這樣一想,叫姚七五也就不足為怪了。

  第三個,我二爺當了鬍子,地球爆炸了。

  譚唯先說我二爺走了,從未提過鬍子,徜若二爺真做了鬍子,譚唯先不可能不知情,不可能不和姚七五說,他講起我家的事兒,可是頭頭是道。

  乾巴他爸重新頭朝里躺下,閉著眼睛說話。

  當年工作組還討論過這件事,鬍子到禎祥,在別人家可勁搶,在姚家鋪子卻只拿兩卷炕席,這明顯是放水,背後不是你二爺,說出去誰信。

  另外,當年你爺去哈爾濱進貨,雇姜家大卡車,不需要聯防隊持槍護送,車頭扯一個布條,寫上姚家鋪子,路過柞樹崗、榆林、呼蘭這些鬍子扎堆的地界,一趟都沒挨過劫,就連街里的傻子蘇三,都能想明白怎麼回事,姚七五,你說是不是。

  我半是懷疑,這話聽著像是真的,不過琢磨之後,又覺哪裡不對。姚家人骨子裡,天生缺那點東西。相反,我覺得乾巴他爸具有那種膽氣,乾巴跟我講過,他爸在五福輸紅了眼,就從懷裡拽出一把菜刀,把桌上的錢一摟,大搖大擺走出門去。因此被人稱作汪一刀。

  我沒心思玩牌,糊弄了一會兒,便離開乾巴家,一路低頭往家走。

  我家在東南隅的東南頭,老生產隊房子,九間一面青,我家五間,朱家四間。每年開春大風的夜裡,常有狼光顧朱家的院子,附近的狗叫個不停,我因此經常徹夜不眠。

  乾巴家那趟街離我家不遠,隔著一塊田地,上面落了雪,被風吹出一個個漩渦。我來時挑沒雪的黑地走,回來時沒管這些,一條直線往前,北風兜著後背,跌跌撞撞,冷也渾然不覺。

  回到家,母親正在炕上續棉花,手指戴著頂針,看起來棉花要續好了。

  四哥長得快,去年的棉褲短了,腳踝都露在外頭。他正趴在炕上看閒書,下身蓋著棉被,我進屋他沒抬頭。

  四哥愛看書,幾乎不幹活,偷摸去南大坑游泳,被校長抓了,衣服全部沒收,雙手捂襠光溜溜的站在陽光下。最後逼著我脫下衣裳給他,他穿著回學校找校長認錯。我只能光著身子回家,一路上被人認出,他們說那不是姚七五嗎,姚七五怎麼光屁股了。我說我不是姚七五,我是我四哥。

  父親這也不踢他。

  有一回我和父親在街里遇著四哥班主任寥一輝,遠遠和父親打招呼,說起四哥滿眼是光,之後我覺得父親被傳染了,眼睛裡也有光,走路都快了幾分,經常將我拉在後頭。

  我竄上炕,一把抓過四哥看的《封神榜》,狠狠摔在地上。四哥抬頭愕然地看著我,皺著眉頭說,老笨你犯什麼神經病,我惹著你了。

  母親剛縫了一針,手懸空停住說,外面誰欺負你了,回家撒邪氣。

  我悶著頭不說話,話憋在心裡—沒人欺負我,就是有人欺負,你們也管不著,我是姚七五,姚七五多可憐。想著流出眼淚。憋屈了一會兒,我才講出二爺去當鬍子的事。

  四哥只哦了一聲,下地把書撿回,重新看起來。

  母親絮叨著。

  你爺嘴嚴,直到去世,也沒說你二爺到底去哪裡了。家裡憑空丟了一支人,你爸也不知道去找找,好好一個大活人,怎麼就沒了蹤跡。

  這些事兒啊,跟你們沒關,你們好好學習吧。

  四哥在一旁搭腔。

  就是,一天到晚四處閒逛,有空看看你的書包,那書呀本呀囫圇半片,跟狗啃的似的,還隔三差五丟橡皮,一點不長心。

  我心裡空蕩蕩的,情緒忽然沒了,只剩一點懊惱。悶頭想了一會兒,不顧四哥阻攔,上炕拽了一塊被角躺下。閉上眼睛,想那些遙遠不可觸及的往事。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聽見母親讓四哥試棉褲,四哥好像在炕上蹦了兩下。窗外風聲呼嘯,朱家的大鵝嘎嘎地叫。母親輕聲說,又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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