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些日子,我想老戰士該放下了,就回到麥地這邊。
倒下的麥子都已經站起來了。好像乾巴和馬志光從沒有來過。
我坐在壕溝沿上,等老戰士走過來,想看看他的臉色,估摸一下我們是否能和好如初。
敬老院那邊靜悄悄的,大青狗沒叫,老人們也沒出來,大概又走了一個。每逢敬老院有人沒了,那裡就安靜好幾天,敬老院就是那樣的。
我坐在那兒,百無聊賴,忽然想起關於孔玉新和大青狗的夢。我和孔玉新不說話了。我們掰了。不是因為乾巴,乾巴是另一回事兒,是我們之間出了別的問題。但我經常想起他。想起那些安靜的下午我們坐在棋盤前,話不多,也不鬧,就那麼下。
那個上午沒人來,我一直在想孔玉新。不再拿他和乾巴比了。孔玉新是孔玉新,乾巴是乾巴,每個人都是他自己。我也是。我和孔玉新失之交臂,和乾巴若即若離。不過,繼他們之後,我又有了新朋友,他叫張三。
他家離我家不遠。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沒有注意過他。他長得敦實,有力,跑起來像一陣風,是我們班的體育委員。
我和張三走近,是因為二老張。
那天我走到老頭鋪,二老張忽然從一側閃出,一下子就攔住我的去路。
我腿軟了,根本挪不開步。
二老張瞪著老牛眼睛,臉黑的如鍋底,這次看得特別真切。他張牙舞爪地向我撲來。平時我並不十分怕他,我是姚七五,本事是溜的快,他攆幾步攆不上,也就作罷。但今天不行,今天被他殺個措手不及。評書里總講,行軍打仗要埋伏,埋伏真他娘管用。
他的大黑手,幾乎要掐住我的臉蛋了,嘴裡的臭味貼近了,幾乎令我暈倒。我喘不上氣,心臟也差點跳出來。
我聽見二老張哎呦了一聲。
他趔趄了一下。我還沒反應過來。他的身後閃現一個人影。那人收腳的動作還沒落穩。飛踹。一個標準的飛踹,踹在二老張的屁股上。
周圍人群轟然笑了。
二老張轉身去追。踹他的人一溜煙跑了,比兔子還快。二老張追出幾步,彎腰撿塊磚頭扔過去,力氣和準頭都差。二老張站下罵娘。
我趁機溜了。我說了,這是我的本事。
二老張發瘋了,他瘋起來敢砸公社的玻璃,去年秋天就砸壞過一塊。要砸第二塊時,公社裡出來人,領他去禎祥飯店吃了一碗麵條。他火氣才消了。
踹二老張的人是張三。胖,但非常敏捷。他逗二老張,就跟玩兒似的。
我聽母親說過,張三爺爺和我爺一快看過菜園子,一塊挑過糞,生產隊那時候。聽起來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張三爺爺身子硬朗,每天都出來走,有時會走到麥地這邊。過那道壕溝時,一步一步向下蹭,然後一步一步往上挪,三五分鐘過一道溝,也是難為他了。有一次他摔在溝底,半天沒起來,我跑過去將他掫起。
他說,老了,不中用了,去年還能放鵝。話像是自言自語。
我扶他過了壕溝,走到麥地邊。他沿著機耕道,往敬老院那邊溜達,一邊走,一邊停。敬老院裡出來人了,兩下遇見,就站下說話。說到午後太陽偏西才往回走。他過壕溝時,我聽見他說,死就死了,出就出了,有什麼大不了。這話,聽著也是說給自己。
後來,他終於添了根拐棍,一連過了三次壕溝,好像和壕溝較勁。但還是顫顫巍巍的,看著讓人揪心,還不得不看著。
我總想和他說說話,但是不知道說啥。
一個上午,我坐在壕溝沿上的土丘,沒什麼事,就是坐著。他走過來說,老笨,你坐著呢。
我說,我和老戰士掰了,不說話了。
他沒接這話,雙手拄著拐棍,咳嗽了一聲。咳出了眼淚,鬍子跟著顫。
我怕他繼續咳嗽下去。聽小老丁說,敬老院裡的老楊頭就是咳死的,先是咳血,後來把肺子都咳出來了。自那以後,我每次咳嗽都捂住嘴,生怕自己也把肺子咳出來。
張三爺爺咳了一聲後,沒有再繼續咳嗽,他努力站直身子,望著遠處的麥地。我發現,他還穿著棉褲棉襖。
六月的麥苗勾勒出風的形狀,由遠及近,鋪陳而來。
我從土丘上站起。遠處一群白鵝正在進入麥地。我往敬老院那邊望了望,沒看見老戰士身影,心裡空了一下。
你很像你的二爺,張三爺爺說。
冷風拂過臉頰,我吃了一驚。我,像我的二爺。天老爺。姚七五一下從身體裡跳出來。
你二爺年輕的時候,就總站在這裡張望,張三爺爺說。
二爺站在土丘上,望著遠處的田地發愁,要到種地的季節了,他還沒準備好。地總是要種的,不種就荒了,幾年下來就變成開荒前那樣。但二爺不是為種地發愁。他覺得這麼一年年種下去,他會老在禎祥。他有許多夢想,還沒有完成,可是戰亂頻發,他能去哪兒去呢。
你二爺在禎祥呆的不安生,張三爺爺說。
姚七五睜大眼睛,生怕錯過一個字。
他總是抄著袖在壕溝沿上走,無冬立夏,憂心忡忡的。風大的日子,他下到壕溝里。起初大家以為他窩在溝底拉屎,後來發現不是,他只是坐在溝里背風。遇到好天氣,他也會像你一樣,坐在土丘上發呆。
他幹啥呢?
那時候,他就想走了,在下決心。
二爺想走,為什麼呀?
張三爺爺沒有回答,過了一會他說,這都六月多了,天還這麼冷。
不會下雪了。
以前的年頭,六月也下過雪,但是沒有這麼冷。
姚七五重新登上土丘,向二爺眺望過的地方張望。
張三爺爺把棉襖扣子挨個繫上,顫巍巍走到壕溝沿上,望著溝底猶豫。
我二爺當鬍子去了嗎。
張三爺爺連咳了五六聲,每咳一下拐棍就重重頓在地上,好像不如此,他就咳趴下了。他終是沒咳出肺子來,不過臉色青的歷害。
緩了好一會兒,他說,你二爺不像當鬍子的料。那時想當鬍子的人多呀,禎祥,有多少過不下去的人,念叨著要去當鬍子。但念叨歸念叨,當鬍子也需要門檻的。你二爺……不是當鬍子的料。禎祥有能當鬍子的,他當不了。
姚七五重新坐下,拔了根狗尾草,一點點拆碎,拋在不時襲來的風裡。一些落回他的臉上,一部分隨風走了。沉靜下來後,姚七五又回到我的狀態。
我二爺當不了鬍子,為什麼有人說他當鬍子去了,這不是造謠嗎,我爺爺是地主,我父親在日本人立的學校上過學,再加上個我二爺去當了鬍子,我家還有個好嗎。
張三爺爺安全走過壕溝,往敬老院方向走,側著身體,弓著腰,小心避開機耕道上的車轍。他的一側,壕溝筆直向北蔓延,看不到頭,溝底長滿野草,倒還旺盛。另一側是齊整的麥田,春天少雨,麥子也艱難,快端午了還不及膝蓋,麥苗顯得格外單薄。
老戰士每天巡視,憂心忡忡。再不下雨,麥子肯定要減產。我也替他暗暗擔心。可是眼下,我的擔心他不知道,他只記得我帶領同學禍害倒了一大片麥子。
風還在加大,張三爺爺走得更加艱難。我總覺得他會掉頭回來,但是預感落空了,大約半個小時後,他終於走到敬老院那邊。我聽見敬老院的狗叫了幾聲。我認識那隻老狗,它叫大青,年歲大了,不咬人,行動遲緩,懶洋洋的。但有一天,我在麥地里碰見它,它的嘴裡居然叼著一隻大眼賊,大眼賊吱吱地叫。
我聽小老丁說過,挨餓那幾年,他和大老丁去地里灌鼠洞,抓住過幾隻大眼賊。他們管它叫豆杵子,放在火上烤,烤得焦糊焦糊的。明知道這東西可以傳播鼠疫,照樣吃得津津有味,他們沒得鼠疫,但是幾年後,大老丁的眼睛就瞎了。
遇見大青那天,我遇見了譚唯先,他比張三爺爺還老。聽小老丁說,譚唯先是清朝活過來的人,還是個秀才,過去挺有派頭。禎祥的第一所學校—東荒小學,就是他創辦的。在創辦小學之前他開私塾,這個我知道,父親就是他的門生。
不過譚唯先對我父親似乎不滿意,每次說起他總皺眉頭,對我倒還親切,纏著要教我幾首詩詞。我跟他說話總是走神,那張滿是黑斑的臉,常讓我想起我家倉房裡那張犁鏵上的鐵鏽。不過他吐字比較清晰,略帶關內口音,從未有過語焉不詳的表達,只是這一項,就超越了敬老院裡百分之九十的老人。
那天譚唯先興致好,非要教我背一首長詩。我當時記住幾段,過後沒複習,一段時間下來只記最後一句,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詩名忘了,作者也忘了。現在我很怕遇見譚唯先,不是怕他指出我指甲蓋里有黑泥,是擔心他要我背那首長詩。假使我令他失望,他見著我也會皺起眉頭。
其實我此時非常想見到他。老戰士很尊重他。假如他能為我說幾句好話,想來老戰士對我的成見就會煙消雲散。我喜歡跟隨在老戰士身邊,在麥地周圍巡視,抬頭挺胸,就像我們巡視的麥地,是我家的一樣。即使明知道不是,但是依然能給我帶來一絲快慰。
那些年裡,為我家看護麥地的是小老丁,那時他還年輕,騎著一匹棕色的小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