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百川立於堂前,眉頭微皺。
檐下的燕窩空了,十天前,院裡還熱鬧著。母親喜歡看燕子,總念叼關里家老屋的那窩燕子,姜百川知道母親心思,但路途遙遠,世道也不太平,回去看看也只能是個念想。
前幾日來鬍子,所幸槍沒響,槍響准把父親母親嚇著。
姜家大院來鬍子的事,始終懸在姜百川心頭,沒有姚二猛張飛般的那一聲喊,後果不堪設想。最令人憂心的是,不知道鬍子什麼來頭,意欲何為,以前鬍子行動前,都是修書一封,客客氣氣要東西,如果不予滿足,才行搶掠之事。
自從和黃家有矛盾,聯防隊已經名不副實,去年冬天就沒有合練,雖然北崗有何常良,於老秧子屯有於德順,但遠水解不了近渴,禎祥真正有事,還得是薑黃兩家,互為犄角,聞聲便至。楊麻子有五個如狼似虎的徒弟,卻沒有帶響的傢伙,也不會騎馬,自保尚可,馳援就乏力。至於徐家藥鋪,就更是可有可無,上次和紅脖子老九衝突,姜家傷了一個,去徐家藥鋪上藥,發現一個鬍子也在徐家上藥,徐德煥振振有詞,醫家只管治病救人,不論什麼身份,也不分黑白。
姜百川氣得不輕,卻也毫無辦法。
如今禎祥流民越來越多,流進鬍子的坐探也有可能,先前齊三太和齊老球子流浪街頭,無人敢留,概因他們是西北人,摸不清底細,或許是逃犯,或許是流竄過來的鬍子。後經姚二努力推薦,才雙雙進了姜家大院,齊三太性子好,各樣活都能拿起來,齊老球子機靈,冷靜,目前干雜工,假以時日,或可培養為聯防隊員。
至於姚二,優點是踏實肯干,養馬兢兢業業,缺點是性子執拗,有時趙三江得順著他來。
姜百川到街里看過姚大,那人面容和善,舉止有禮,是個不錯的青年,但是身上有病,中氣略顯不足,以後是否能成事兒,還得看造化。
姜家黃家的矛盾一時不能緩解,加之前幾日胡三遇見鬍子之事,令姜百川生出更多的顧慮,眼下收秋,收秋之後鬍子更活躍,不可不防,如何去防,姜家目前還沒有主意,趙三江建議再買幾條長槍,放出風去,藉此震懾鬍子,這個方法不是不可,但是這樣一來,又回到自保的老路。聯防的優勢是一方槍響,八方馳援,聲勢已然令鬍子膽寒,少有鬍子不退的。
早飯過後,前院的人都下工去了,兩廂的窗都關著,院中格外肅靜。一隻狸花貓在院中逡巡,邁著八字步,不急不緩。
太陽剛剛露頭,光芒照在果實纍纍的大棗樹上,姜百川仰頭看看,然後決定去街里走走,看看糧棧,也看看集市。半月前他去哈爾濱參加糧商大會,深受觸動,山西商會、浙江商會尤為活躍,基本控制北部糧倉的半壁江山。最為關鍵的是,兩個商會的幾百家商號特別團結,互通有無,一損俱損,一榮俱榮。而在禎祥這個彈丸之地,幾個大戶卻其心各異,連最基本的聯防互保也要摒棄了。
集市上人不多,有一些小買賣,家裡也開始收秋,要收完秋才回來,現在還在出攤兒的,就是指著買賣活的。
楊掌柜站在鐵匠爐前,隔著道和徐老坦說話。徐老坦見姜百川過來,趕緊問個好,接著楊掌柜也問了好。姚大先鞠個躬,然後問好。姚大的攤位上多了一些農具,洋叉、鐵鍬、鐮刀、磨刀石等等。姜百川好奇問詢,姚大又去安達上貨了。姚大說,沒有沒有,得崔掌柜信任,攤子上的貨是代崔家鋪子賣的。姜百川哈哈笑了。楊掌柜和徐老坦也跟著笑。笑過之後楊掌柜說,最難得的是老崔有自知之明,做買賣換換手,也許運氣就會好起來。姜百川點點頭。徐老坦說,崔掌柜的聽說姚大賣了三盞嘎斯燈,吃驚得一夜未睡,大清早就來和姚大說話,要給姚大供貨,崔掌柜轉身太快。姜百川說,識時務者為俊傑。
聊了一時,姜百川脫身往糧棧來。到糧棧,兩個夥計正在補麻袋,帳房老丘在翻去年的帳冊。趙三江也在,今年收糧就要開始,趙三江來檢查農閒時維修過的糧倉,也給糧倉的幾隻狸花貓帶了一些小魚。趙三江這些年深得姜家信任,蓋因善於謀劃,萬事準備在先。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超給力 】
糧棧轉一圈出來,姜百川信步走入對面呂家大車店,呂大頭正幫住店的套馬車,見到姜百川,慌忙見了個禮,轉身又給住店的介紹,這就是禎祥的老主姜百川,姜大掌柜的,住店的也趕緊行禮問安。寒暄過後,呂大頭往屋裡讓客,姜百川言說路過,站著說幾句話,就不往屋裡去了。正說著,呂大頭屋裡的出來,見到姜百川就說,哥你來,怎麼不屋裡坐。姜百川說,我和妹夫聊幾句就走,還有別的事。呂大頭屋裡的說,久沒往院裡去,我二叔二嬸身體還好吧。姜百川說,一切都好,你二叔一大早吃了一塊切糕,一碗雞蛋糕,你二嬸老毛病,天一涼就喘,一會兒去徐德煥那裡,請他到家裡去,為你二嬸瞧看瞧看。呂大頭說,請徐德煥,不套輛馬車?姜百川說,馬車都下地幹活了,就都走著吧,我陪著他走,他也說不出什麼。
過午,姜百川將徐德煥請到家裡,給母親號過脈,問題不大,按去年方子配藥即可。診過病,兩人到正屋喝茶,聊起聯防互保的事,姜百川想聽聽徐德煥的意見,徐德煥沒有正面回答,卻將話題引入禎祥的流民。
今年開春以來,南門外又起了一片窩棚,大地里拾荒的,到街里要飯的,三三兩兩,衣衫襤褸。到街里要飯的有老人,有孩子,還有一個婦女帶著五六個小孩的,除幾個買賣家,有一個共同點,山東人多接濟山東人,河南河北人多接濟河南河北人,像安徽人、西北人,接濟的就少。但安徽人都有手藝,瓦工木工,編筐編簍,一段時間安穩下來,生活都有著落。西北人沒手藝,但堅韌,膽大,有事主動幫忙,也混一口飯吃。姜百川說確實,目前禎祥各省人確是這種情況,預計明年後年也是這種情況,據山西商會和浙江商會分析,未來幾十年內,中國最緊迫的問題還是糧食問題,其次才是工業發展問題。徐德煥洇了一口茶,慢慢吞下去,花白的鬍鬚顫動了一下,開口說,我說這些,重點不在這裡。稍稍停頓了一下又說,人心是思源念舊的,我想你買一盞嘎斯燈,未必是真用得上,楊麻子更是如此,你們挑燈夜戰,大概也就是給別人看看樣子。姜百川咳嗽,也洇了一口茶。
徐德煥最後說,禎祥山東人多呀,山東人的問題,還得山東人來解決。
姜百川問,四叔,你把自己歸到哪裡人?
徐德煥笑笑說,我本是黃河以北直隸省保定府人,我的母親是山東人,我姥爺是鎮江人。我的父親是湖北人,湖北發大水,遷徙到直隸省。家中幾個叔伯流落各方。所以你問我是哪裡人,我只能告訴你,我徐老四,是中國人。
姜百川哈哈大笑。
兩人正說笑著,呂大頭家裡的進門來,拎了兩包紅糖,兩包幹點心。姜百川迎上去說,小妹,都是自家人,你帶這些東西幹什麼。呂大頭家裡的說,擱院裡就聽說,你兩個分哪裡人,往大了說,都是一國人不假,但最終還不是你家是你家的,我家是我家的。徐德煥打著哈哈說,眼看你哥說不過,又來一個幫腔的,你們姜家呀,就沒有一個省油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