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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雪災

2026-10-02 17:43:10 作者: 晚安小波

  姚大還未收攤,就起風了,集市上的人群紛紛散去。進冬以來,臭豆腐露天賣不了,徐老坦開始做大豆腐,每天早晨蓋上小被,推著獨輪車走街串巷,當日剩下的豆腐打成塊,凍成坨,在集市上售賣。風剛起來,徐老坦就收攤了,做大豆腐起早,早收早歇著。

  對面鐵匠爐熱火勁也下去了,剛入冬時熱火了一陣兒,姜家大院的馬來訂馬掌,姜家完事是黃家,然後各屯子的大戶,最後是零星的小戶。鐵匠爐旁邊積攢了一堆馬糞後,釘馬掌的活告一段落。鐵匠爐起火的時候少了,徐老坦和楊麻子說話不用喊著說了,但日常的嗓門大了,一時半會兒收不回去。

  初冬這段時間,街里的馬車多了,姜家糧站和姜家燒鍋熱火起來,農戶賣完粱,少不了買一壇酒,買幾個燒餅,到馬家羊湯這兒喝碗羊湯。到姚大這裡買貨的婦人家,用的都是現錢。姚大的貨樣多了,對人和善,允許挑挑揀揀,只這一樣,就多攬了生意。崔家鋪子掌柜的已經意識到,賣貨不抬眼皮是個毛病,貨品不讓摸不讓碰也是個毛病,但是病坐下了,只能順其自然。

  姚大在街里的貨攤也擴了,不再是籮筐和扁擔。剛入冬時從王夕照那裡買了100塊土坯,在杜家搭了一個地台,鋪上細圓木,擺放怕潮的貨品,搭完還餘40塊,拉到街里五塊一摞,垛了八摞,上面鋪厚木板,搭成一張床鋪的模樣。之后街里人開始管姚大的買賣叫姚家床子。有人喊姚掌柜,姚大不自在,說還是叫姚大好,一邊說一邊咳嗽。

  胡三的馬車隔幾日就在街里過一回,往安達送糧食。安達火車站糧食市場比青岡價高,比姜家糧棧價高,需要的量也大,大到可以吞下整個北荒的糧食。那次和姚大去安達送貨,胡三發現了這個渠道,回來和主家說了,主家立即決定,入冬後由胡三帶領車隊去安達賣糧。每當胡三帶領六七掛大馬車從街里過,徐老坦就喊,胡大車頭,好大的場面。胡三就高聲回應道,徐掌柜有什麼貨,要從安達往回帶,順道兒。徐老坦說,給楊掌柜帶回個俄羅斯老娘們兒。楊麻子在對面回應道,帶什麼俄羅斯娘們兒,還是帶幾塊石頭回來,把街里的大坑墊一墊。

  風大了,集市上人流散盡,姚大才將攤收了,一部分裝在獨輪車上,一部分寄放到鐵匠爐里。

  姚大推車往回走的時候,天上掉雪粒兒了,剛走出百十多步,風雪驟然大起來,打的姚大睜不開眼。將車推到蔣方家,蔣方趕緊出來幫著卸貨,一邊卸貨一邊埋怨姚二整天不著家,在外面瞎混,聽人說他和齊老球子還去過丁寡婦的窩棚。

  到晚上,風雪更大了,姚二沒回來。日常姚二不回來,去處姚大知道,一個是留宿姜家大院,一個是齊家兄弟窩棚,這兩處都不用惦記,但傳出來姚二去過丁家窩棚,姚大心裡不免擔心起來。

  吃過晚飯,姚大和蔣方說了兩句話,就披上羊皮大衣出來。天已經黑了,風雪更是讓人睜不開眼睛。這樣的情景在蒙古草原上是平常事。但是那時的姚二不叫人擔心。日常出去,也是和呼格,日落準時回來,有一回在呼格二叔那裡喝醉了,被呼格送回來,睡了一天一夜。從那以後,姚二滴酒不沾,看見呼格二叔就躲,但是第二年春天開始,他們和呼格二叔住在一起了。呼格二叔管姚二叫二小子,姚二管呼格二叔叫二老懶。姚二的蒙語是呼格教的。但是日常說話最多的是呼格的二叔。姚二不喝酒了,呼格二叔也給準備了一個杯子,說是做做樣子,和長輩舉舉杯,是草原的規矩。在許多風雪之夜,他們出去尋找的不是羊群,而是呼格的二叔,他出去和人喝酒,常常半夜才回來。天氣好的時候,灰馬可以將他帶回來,而在惡劣的風雪之夜,馬匹也會迷失方向。

  姚大在風雪之夜摸到齊家窩棚,齊三太正在吃晚飯,苞米碴子粥,白菜蔥葉鹹菜,油燈火苗忽閃忽閃。齊三太見來人吃了一驚,姚大撲落掉一頭的雪,他才看出是姚家大哥。問,大哥,你怎麼來了?姚大說,姚二和老球子呢?齊三太說,多半在魏家,兩人下午出去說去姜家餵馬,一直沒有回來,我做了晚飯,左等右等不回來,只好自己吃了,大哥你吃沒,咱倆一起吃點。

  姚大從齊家窩棚出來,完全看不見路,深一腳淺一腳,憑感覺往前走。摸到魏家窩棚,裡面有亮光,煙筒不時冒出一些火星,被大風劫掠而去。到門口,屋裡傳出話語聲,姚大聽見齊老球子濃重的西北口音,站在門口猶豫著。

  姚大從南門外往回走的時候,風小了,雪花簌簌飄落。地上已經積了一層雪。雪地上的微光,讓荒野里清晰起來,白雪給稀稀落落的窩棚蓋了一個帽兒,上空飄著幾縷青灰色的煙霧。這裡仿佛一個被遺落的世界,生活著一群被遺落的人,但是每個窩棚都呼吸著,在夜晚沉落之後,依然被簡單的夢想拖曳向前。

  姚大一邊走,一邊抖落羊皮大衣上的落雪,將一串腳步聲留在曠野里。他又想起蒙古草原來,兩地的雪夜何其相像,雪說來就來,風說止就止,灰茫茫的大地上,遇不到一個人。每次出去尋呼格的二叔,都要走很遠的路,馬拉著爬犁,穿行在風雪之中。諾大的草原上,兩個人相遇很難,況且是晚上,況且下著大雪,他們一路走一路呼喊,回答他們的只有風聲和遠處的狼嚎。令人驚奇的是,他們幾乎每次都能遇到呼格二叔,呼格二叔說,這是長生天在指引他們,落在草原上的人,只要向長生天祈禱,就能得到他的幫助。倉皇離開草原那天,姚二向長生天祈禱了,姚大騎在馬背上等他,遠處呼格和她的小馬站在草原上那棵唯一的樹下,他們策馬離去,呼格的身影永遠定格在那裡。


  姚大回去,蔣方兩口子還沒睡,蔣方將油燈點著,熬好的薑湯在鍋里溫著。

  蔣方四十歲,還沒有孩子,兩口子的頭髮都見白了。蔣方說,等你的病養好了,就張羅定一門親事吧,這個年齡在老家那邊該有一定了。姚大喝口紅糖薑湯,說,我的事,還是要緩一緩,一是這病不知道會什麼樣,二是在禎祥沒有根基,怕影響人家女子前程。蔣方說,你不說,那就讓姚二先說吧,也到年紀了。姚大嘆了口氣。

  齊家兄弟睡到天蒙蒙亮,被一陣拍門聲驚醒,一個少年喊出事兒了。齊老球子問什麼事?少年說丁寡婦窩棚塌了,喊大家去救人。齊老球子和齊三太趕緊穿衣服,穿好衣服後,少年在外面已經把積雪扒開,他們把門推開一道縫,從裡面擠出身子。房前屋後的積雪沒腰深。少年沒戴帽子,也沒戴手悶子,眉毛和頭髮掛滿雪花。齊老球子將自己的狗皮帽子給少年戴上,幾個人踩著積雪往東去,路上積雪沒膝蓋。雪還在不停的落,雪花粘稠綿密,早晨愈加寒冷,空氣里似乎有一根針,扎得肺子疼。

  走過魏家後,幾個人影在前方呼喚著,也在往丁家窩棚走著。

  白天雪一直在下。

  姜家大院護院們從早飯後開始清雪,一直清到晌午,才將昨夜的積雪清理完,但是回頭看,地上又落了厚厚一層。趙三江安排護院們先歇著,下午雪停再出來,如果雪不停,晚飯前要清出雪道。姚二沒閒著,一早將馬棚頂上的積雪清掉,又將地上的穀草加厚,回頭到倉房尋了一些舊麻袋,用麻繩拼起來,擋在厚草門帘子外邊。做完這些,東家喊去說話,沒別的事,就是讓住大院裡,省得大雪天來回不便。這時齊老球子領著魏玉成和丁寡婦進門,先和趙三江說話,趙三江支到東家這邊來。事情是丁寡婦的,魏玉成幫著來說,齊老球子給引薦的。丁家窩棚被大雪壓塌了,雪還在下,窩棚無法修復,眼下沒地方住,希望姜大掌柜施以援手。姜百川搓搓手說,往年慣例是,逃荒戶有困難,可藉助在馬棚里,直到明年開春修復好窩棚,可是一個婦人家帶著兩個孩子,住馬棚就有些不便。丁寡婦說,住馬棚可以,馬棚比窩棚還結實些。姜百川沉吟片刻,嘆了一口氣。姚二將東家引至一邊,說了幾句話,東家先是不語,後見姚二懇切,就答應下來。於是姚二回頭,把行李卷搬到馬棚里,將自己單獨住的那鋪小炕讓出來。

  姚二在馬棚里給自己搭了一個小床,鋪上厚厚的穀草,正展平行李卷,趙三江挑開草簾探進身子說,何苦呢,和護院們住一起不行嗎,他們身上也沒長刺兒。姚二回頭說,趙管家多慮了,我住這裡挺好,照顧牲口也方便一些。趙三江嘆口氣,臨走時說了句,夜裡冷了來我屋,我給你留個門。

  大雪又下了一晚,早晨終於停了。姚大去找姚二,手腳並用,爬到南門外,陽光刺眼,荒野里一片白色,所有窩棚已被大雪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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